第四章

MV发布之后的那个星期，一中门口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放学都有几个举着手机的女孩蹲在梧桐树下面，偶尔还有举着长焦镜头的男生。他们不敢进校门，就在栏杆外面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保安赶了好几次都没用。

穆祉丞第一次看见这场面的时候站在传达室旁边，咬着根棒棒糖，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

"王橹杰现在这么火呢？"张远凑过来，下巴朝门口那堆人点了点，"昨天我看见有人在校门口拉横幅，被校领导当场撕了。"

穆祉丞把棒棒糖咬碎，咯吱咯吱嚼了两下："烦。"

"你怎么什么都烦，"张远白他一眼，"人家火关你什么事？"

穆祉丞没说话。他把糖棍吐出来扔进垃圾桶，大步往教学楼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张新贴的海报——学生会文艺部通知，下周五校庆晚会，特邀"本校杰出校友"献唱。

底下没写名字，但配了一张剪影。

穆祉丞停下来盯着那张剪影看了三秒。剪影里的人侧身站着，下颌线锋利，身形高挑，一看就知道是谁。

"他什么时候成杰出校友了？"穆祉丞转头问张远，"他还没毕业。"

"校方蹭热度呗，"张远耸耸肩，"咱学校好不容易出个明星，不得赶紧薅一把？"

穆祉丞又看了那张剪影一眼。海报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演出曲目：《晚风》。"

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那首歌他太熟了。高一元旦晚会他在全校面前跑调唱了那首《晚风》，被笑了大半个学期。现在王橹杰要在校庆晚会上唱同一首歌——而且是以"杰出校友"的身份，在全校师生面前。

穆祉丞伸手把海报揭了下来。

"诶你——"张远还没说完，穆祉丞已经卷着海报走远了。

他把海报塞进自己课桌最底下，压在一摞卷子下面。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穆祉丞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他探出头去看，几个校领导正陪着一个人往礼堂方向走。那人穿着件米白色风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身形和走路姿势穆祉丞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王橹杰。

周围有学生拿出手机在拍，被校领导摆手制止了。王橹杰走在人群中间，脚步很快，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

隔着口罩和半个走廊的距离，穆祉丞感觉他看过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等他再探出去的时候，那伙人已经拐过走廊尽头了。

"你躲什么？"张远从后面冒出来。

"我没躲。"

"你刚才缩回去了。"

"我系鞋带。"

张远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没有鞋带的帆布鞋，没拆穿。

——

穆祉丞没去校庆晚会。

他在操场看台上坐着，背靠铁丝网，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礼堂那边隐约传来音乐声和人声，隔了半个操场，听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王橹杰在上面唱歌。

唱那首《晚风》。

"晚风知道我在等你，穿越漫长冬季……"

穆祉丞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放的却是另一首歌——王橹杰的出道曲。他闭着眼睛靠在铁丝网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副歌部分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在哪？"

穆祉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没有备注，没有署名。但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是他。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礼堂那边的音乐停了。掌声雷动，隐约还有口哨声和尖叫。穆祉丞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那条短信。

二十分钟后他听见脚步声。

从操场入口那边跑过来的，步子很急，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响。穆祉丞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穿过看台下面的阴影，跑上台阶，米白色风衣被夜风吹得鼓起来。

王橹杰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还在喘。口罩拉下来卡在下巴上，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刘海被风吹乱了。他低头看着穆祉丞，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穆祉丞站起来，"你唱完了？"

王橹杰没回答。他弯腰撑着膝盖顺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看他："你在干嘛？"

"看星星。"穆祉丞说。

天上其实一颗星星都没有，今晚云厚得像棉被。

王橹杰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低低的，在空旷的操场上被风吹散，但穆祉丞听得很清楚。

"你跑出来干什么？"穆祉丞问，"校领导不找你？"

"我唱完了，"王橹杰直起身，"后面是别人的节目。"

他穿着风衣站在穆祉丞面前，身形颀长，背后的操场上空漆黑一片。穆祉丞仰头看他，发现王橹杰今天的眼妆还没卸干净，眼角有一颗小小的亮片，在夜色里微微反光。

"你——"穆祉丞指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这有东西。"

王橹杰伸手摸了一下，没摸到。他歪着头看穆祉丞，像是等他自己动手。

穆祉丞梗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王橹杰的眼角。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那颗亮片很轻易就被蹭掉了，粘在穆祉丞的拇指上。

王橹杰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擦掉了。"穆祉丞把手缩回来，拇指上那颗亮片闪了一下。他假装没看见王橹杰的眼神，转身往看台下面走，"我回去了。"

"穆祉丞。"

他停住。

"你为什么不来？"王橹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穆祉丞没转身。他站在看台的台阶上，夜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全掀到后面。他知道背后的人在看着他，那目光的重量比风更沉。

"不想去。"他说。

"你明明——"王橹杰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大概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两秒穆祉丞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走近，风衣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停下来。

"你书包还在教室，"王橹杰说，"我帮你拿了。"

穆祉丞回头。王橹杰果然拎着他的黑色书包，肩带上面挂着他前两天随手别上去的篮球队员徽章。他接过书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蹭到了王橹杰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走了。"穆祉丞把书包甩上肩，步子迈得飞快。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晚安"。

他没回头，但那个词撞进耳朵里，在他心口炸开一圈涟漪，一直荡到宿舍楼下都没散。

——

那天晚上穆祉丞躺在宿舍床上，宿舍已经熄灯了，三个室友都在打呼。他摸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屏幕上只有四个字："你在哪？"

他点进号码详情页，没有备注，没有朋友圈入口。他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谢谢。"

对方秒回："谢什么？"

穆祉丞盯着那个秒回愣了两秒。然后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发出去："书包。"

那边过了大概十秒才回："哦。"

又过了五秒，追加了一条："周末我去公司练舞，你来吗？"

穆祉丞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快一分钟，打了"我去"又删掉，打了"不去"又删掉，最后发了句："你公司让随便进？"

"我带你就能。"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身面对墙壁。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他等心跳平稳了一点才重新拿起手机，那三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

"几点？"他发出去。

发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但消息已经撤不回来。他盯着对话框，看见"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折腾了大概半分钟。

最后只跳出来一个时间："周六下午两点，我来校门口接你。"

"好。"穆祉丞发完这个字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被窝里闷热，他的耳朵大概从尖红到了耳根。

而此时在城市另一端的练习室里，王橹杰靠着镜子坐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举起来亲了一下屏幕。

李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个画面："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王橹杰把手机藏到身后，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姐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明天早上还有通告，你别熬太晚。"

"知道了。"

李姐走后王橹杰又把手机翻出来。他点开一个命名为"穆"的相册，里面已经有快两百张照片了。最新的一张是上周偷拍的——穆祉丞趴在课桌上睡觉，脸颊压着胳膊挤出一团肉，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

王橹杰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最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周六，"他自言自语，"周六周六周六。"

他站起来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的表情管理，确保自己到时候不会一看见穆祉丞就笑场。

事实证明那半小时完全没用。

周六下午两点，穆祉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王橹杰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边，白色T恤黑色牛仔裤，简单得不像一个刚出道的明星。他看见穆祉丞走过来，伸手把墨镜摘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让穆祉丞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王橹杰逆光站在车边对他张开手臂——其实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飞出去。

"上车，"王橹杰说，"带你去个地方。"

穆祉丞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他低头钻进后座，闻到车内淡淡的香薰味和王橹杰身上熟悉的洗衣液气息混在一起。王橹杰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距离近得穆祉丞能看见他耳垂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痣。

"安全带。"王橹杰说。

穆祉丞低头去拉安全带，手指哆嗦了两下没扣进去。王橹杰侧过身，一只手从他肩膀前面伸过来，捏住锁扣轻轻一按。

咔哒。

那个距离太近了。穆祉丞侧头的时候鼻尖差点蹭到王橹杰的耳廓。他闻到他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清冽的，像雨后的某种植物。

王橹杰坐回去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让穆祉丞看见。

"走吧，"他对前排的司机说，"去公司。"

车子发动的时候穆祉丞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还有旁边那个人的模糊倒影。他看着那个倒影，看着自己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他赶紧压下去，假装在观察路边的树。

而王橹杰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命名为"穆"的相册。他偷偷拍了一张车窗上两个人的倒影合影，然后设成了新的锁屏壁纸。

他侧头看了穆祉丞一眼。少年正歪着头看窗外，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被阳光染成浅金色。

王橹杰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他想，"今天要是暴露了怎么办。"

但他没忍住又看了第二眼。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