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穆祉丞在校门口被堵了。

堵他的是三个女生，为首的扎着高马尾，举着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同学你好，请问王橹杰在哪个班？"

穆祉丞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王橹杰穿着校服坐在课桌前，侧头看向窗外，光从某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打下来，下颌线清晰，睫毛垂成一片阴影。照片下面有一行水印：FOCUS官方粉丝站。

"不知道。"穆祉丞把书包带往肩上拽了拽，绕过她们往前走。

"诶同学——"马尾女生追上来，"他不是你们学校的吗？我们是粉丝站的，想给他送生日应援，你知道他平时在哪吃午饭吗？"

穆祉丞停下来，转过头。

他表情很冷，冷到三个女生同时后退了半步。他看着那几张满怀期待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他平时吃食堂二楼最里面那桌""他中午十二点二十到""他不吃香菜和芒果"，但他一个都没说。

"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硬，"别堵校门口。"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飞快。身后传来女生们嘀咕的声音，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一拳砸在墙上。砖面粗糙，指节立刻泛红，疼得他"嘶"了一声。

张远从后面跟上来，喘着气："你跑什么——卧槽你手怎么了？"

"没事。"

"你跟谁打架了？"

"没有。"

张远看看他，又看看校门口的方向，恍然大悟："哦，王橹杰粉丝是吧？人家就是问问——"

"烦。"穆祉丞打断他。

张远闭上嘴，识相地不问了。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穆祉丞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兄弟你那是烦吗，你那脸黑得跟被人抢了对象似的。

——

王橹杰的生日是九月十七号。

那天穆祉丞一进教室就看见桌上多了一摞东西——信封、礼盒、手作贺卡，堆得小山一样。他愣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这些是放错位置了。

他转头看向王橹杰的座位。王橹杰还没到，但桌面上已经铺满了同样的东西，有几个信封甚至掉到了地上。

穆祉丞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粉色的，封口贴着一颗心形贴纸，拆过的痕迹明显——王橹杰都看过了。

他把信放回桌面，站了两秒。有信封散着没封口，他从缝隙里瞥见一行娟秀的字："王橹杰学长，从你高一在迎新晚会上唱那首歌开始我就——"

穆祉丞别开眼。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抽出英语单词书开始背，一个字母都没看进去。前排的女生在小声讨论："听说粉丝站今天送了蛋糕到校门口""王橹杰会收吗""他好像从来不收吃的""上次有人送了手工饼干他也没——"

"吵死了。"穆祉丞说。

前排立刻安静了。

七点二十分，王橹杰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刘海遮住眼睛，整个人气压很低。他走到座位前看了一眼那些礼物，没动，把书包放下就坐了下去。

穆祉丞注意到他把帽子压得更低了。

早读课结束后王橹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穆祉丞从对角线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碎发，还有露出卫衣领口的一截后颈，很白，细瘦的骨节微微凸起。

他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被自己吓到似的低下头。

第三节课课间，穆祉丞去洗手间，路过王橹杰座位时看了一眼。那些礼物还在桌上，纹丝没动。王橹杰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肩膀起伏得很平缓。

穆祉丞路过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他看见王橹杰的手从桌子边缘垂下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着，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腹上有几个新鲜的茧——练舞磨出来的。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放学的时候穆祉丞故意留到最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磨蹭着收拾书包，余光一直扫着王橹杰的方向。王橹杰终于站起来，把那些礼物全部扫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就往外走。

经过穆祉丞桌边时他停了停。

"你桌上有东西。"王橹杰说，声音有点哑。

穆祉丞低头，在自己桌肚里摸出一个信封。硬质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心形贴纸。他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卡片，手写的两行字：

"祝你今天过得好。

——一个认识你的人。"

穆祉丞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的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过。

他抬头，王橹杰已经走到门口了。塑料袋里的礼品盒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黑色卫衣的背影被走廊灯拉得很长。

"王橹杰。"穆祉丞叫他。

王橹杰停下来，没回头。

穆祉丞拿着那张卡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他想问"是你写的吗"，想问"什么叫过得好"，想问你今天一整天趴在桌上是不是不舒服。但他最后只是说："生日快乐。"

王橹杰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回过头来。走廊灯从他身后打过来，逆光里穆祉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卫衣帽子下露出一截下颌，线条锋利，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谢谢。"王橹杰说。

他走了。塑料袋在他手里晃着，里面那些礼物一封都没拆开。

穆祉丞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他忽然把卡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洗衣液味，跟他高一开学那天坐在王橹杰旁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卡片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

那天晚上他失眠到一点，爬起来偷偷把那张卡片拿出来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卡片背面右下角那点折痕下面，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像是写完之后又擦掉了，擦得不干净，留下细微的凹陷。

穆祉丞把卡片倾斜着对准台灯，眯着眼睛辨认。

那行字是："其实我想见你。"

穆祉丞的手抖了一下。

——

九月底，王橹杰的出道单曲上线了。

穆祉丞是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知道的。车上有个女生的耳机漏音，旋律飘出来，嗓音干净得有点不真实，副歌那句"晚风知道我在等你"在逼仄的车厢里绕了三圈。

穆祉丞掏出手机搜了那个歌名。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MV，封面上的少年侧身站在天台边缘，风吹起衬衫衣摆，露出一截腰线。背景是黄昏，跟去年秋天艺术楼天台的黄昏一模一样。

他点开了。

MV里王橹杰的脸出现在镜头中央，画了眼线，嘴唇颜色比平时深，眼神从温柔到破碎切换得让人心颤。他在空荡的教室里弹钢琴，在走廊里奔跑，在操场上回头看镜头——最后那个回眸让穆祉丞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那个角度，那个光线，跟高一那天他在走廊尽头看见王橹杰侧头跟人说话时的画面，重合了。

"我靠。"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脸转向车窗。外面街灯一串串往后掠，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朵红得不像话。

到家之后他把MV循环看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他开始注意到细节：王橹杰在MV里穿的那件白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跟高一开学那天穿的是同一款。他在钢琴前弹的那段旋律，是去年元旦晚会穆祉丞跑调唱的那首歌的前奏。

穆祉丞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

然后他坐下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到结尾字幕滚过的时候有一行小字："特别鸣谢：一中天台黄昏。"

穆祉丞想起那天在天台上，他把揉烂的纸砸在地上，王橹杰伸手碰了他的眼睛。夕阳，栏杆，风声，还有那个高他一头的少年低头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当时没看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

第二天到教室，穆祉丞径直走到王橹杰桌前。

王橹杰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MV的播放界面，右上角显示播放次数：24,681。他看见穆祉丞走过来，锁屏的速度很快，但穆祉丞还是瞥见了。

"你——"穆祉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橹杰仰头："嗯？"

穆祉丞的目光从他眼睛滑到嘴唇，那嘴唇跟MV里一样，薄薄的，颜色很浅。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被窝里盯着那张脸看了两个多小时，现在真人坐在面前，心跳反而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穆祉丞问了个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王橹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跟MV最后一个镜头一模一样——温柔、克制、带着点说不清的得逞。

"在家，"王橹杰说，"打游戏。"

穆祉丞瞪了他两秒。他知道这人在撒谎，MV里那个天台分明就是上周五放学后拍的，他当时还奇怪王橹杰怎么走得那么急。但他没拆穿。

"你那个——"穆祉丞顿了顿，"那个歌……"

"什么歌？"

"就那个——"穆祉丞卡住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循环了七遍，那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王橹杰偏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等他说下去。等了大概五秒，穆祉丞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事。"

他转身往自己座位走，步子有点飘。

背后传来王橹杰很低很低的一声笑，轻得像错觉。

穆祉丞坐下来之后摸出手机，给张远发了条消息："我问你个事。"

张远秒回："说。"

穆祉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如果一个人偷偷看另一个人的MV看了七遍，什么意思？"

张远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谁？你看谁的MV？"

穆祉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前排的女生还在讨论王橹杰的新歌，说副歌那段钢琴前奏特别耳熟。穆祉丞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他知道那个前奏是什么——那是高一元旦晚会上，他为了凑数被推上台唱了一首跑调的《晚风》，台下笑成一片，只有王橹杰没笑。

王橹杰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看着他，从头到尾没笑。后来穆祉丞下台的时候差点绊倒，王橹杰第一个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那时候王橹杰问。

穆祉丞甩开他的手："没事。"

现在他坐在高三的教室里，隔着四排课桌的距离看王橹杰的侧脸，忽然觉得高一那天他甩开那只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就注定要迟到了。

迟到了两年。

但好像还不算太晚。

放学的时候穆祉丞收拾书包，从夹层里摸出那张牛皮纸卡片，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被擦掉的铅笔字。

"其实我想见你。"

他把卡片贴在心口，压了三秒。

窗外有人在喊王橹杰的名字，粉丝还是同学听不清。穆祉丞站起来，书包甩上肩膀，大步走到门口。王橹杰正好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他穿过那些人，从王橹杰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

王橹杰转过头来看他。

"看什么看，"穆祉丞梗着脖子，"走了。"

他说完就快步往前走，没回头。但他知道王橹杰在看他，因为背后那束目光的温度穿过秋天的凉风落在他后颈上，热得他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张远："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看谁MV看了七遍？"

穆祉丞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滚蛋。"

然后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仰头看了一眼黄昏的天。那个颜色跟MV里一模一样，跟高一天台上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笑了笑，自己都没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