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穆祉丞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把枕头压成各种形状，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王橹杰低头看他，手背蹭过他眼角，嘴里说着"睫毛上有灰"。那动作快得跟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眼皮那一小块皮肤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温度。

穆祉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脏话。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他刻意走的后门。王橹杰坐在对角线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晨光里被描了道金边。穆祉丞扫了他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把书包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前排的张远回头："你吃炸药了？"

"没。"穆祉丞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课本的时候用力过猛，整摞书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余光里瞥见王橹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那视线又收回去，好像只是随便扫过。

穆祉丞把书捡起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突然宣布物理小测改到下周，因为出卷老师临时出差。穆祉丞站在队列里，想起昨天王橹杰说的"笔记借我"，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

王橹杰站在两排之外，目视前方，表情很淡。

穆祉丞立刻转回去，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

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穆祉丞特意选了理，因为他听说王橹杰要去文科班。他在分班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又找到王橹杰的，确认不在同一行，松了口气。

开学第一天，他搬着书走进理科三班的教室，把东西放在靠墙第二排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

王橹杰坐在他正前方两排，正往同桌的桌上放一盒没拆封的牛奶，笑着说："以后多关照。"

穆祉丞手里的书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你——"他冲到王橹杰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王橹杰抬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理科啊。"

"你不是要去文科班吗？"穆祉丞声音拔高了半度，周围有人看过来。

"谁说的？"王橹杰歪了歪头，"我自己都不知道。"

穆祉丞瞪着他。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上学期期末，班主任找每个人谈话的时候王橹杰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这孙子故意的。

张远后来告诉他，文科班有个叫陈屿的男生跟王橹杰关系特好，俩人经常一起打球，穆祉丞每次看见都把这当成把柄："你俩什么关系？"

"朋友。"王橹杰说。

"我信你？"

"不信就算了。"王橹杰笑着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肩膀。

穆祉丞站在走廊里，盯着那个背影，没注意到自己握紧了拳头，也没注意到耳朵又红了。

——

王橹杰的明星生涯是高二下学期正式开始的。

起初穆祉丞只是发现这家伙总请假，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从来不在。班主任给的解释是"家有急事"，但穆祉丞有次路过办公室，听见班主任在里面打电话："……小杰这孩子真不容易，兼顾学业和……"

后面听不清了。

穆祉丞站在办公室门口，贴着的瓷砖从脚底传来凉意。他皱眉想了想，到底没推门进去问。

真正发现端倪是在十一月。穆祉丞周末去市中心买球鞋，从商场二楼下来时看见对面大厦的LED屏在放一个新晋偶像的宣传片。视频里是练习室的画面，几个少年在镜子前练舞，镜头扫过一个高挑的侧影——那人转身，刘海遮住半边眉毛，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穆祉丞拎着鞋盒站在电梯上，仰着头，整个人僵住。

那个侧脸他认识。

视频只有十五秒，最后闪出六个字：FOCUS 王橹杰。

穆祉丞差点从电梯上摔下去。

周一他到教室的时候，王橹杰已经在座位上看书了。穆祉丞走过去，把书包摔在他桌上："王橹杰。"

王橹杰抬头："嗯？"

"你——"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问那个宣传片是不是你，想问你是不是出道了，想问你为什么瞒着。但他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周末干嘛去了？"

王橹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笑："在家打游戏。"

穆祉丞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到LED屏上那个转身时流畅的舞姿，想到王橹杰每周五消失的下午，想到班主任那句"兼顾学业"。但王橹杰的表情太轻松了，轻松到穆祉丞觉得自己如果追问就显得特别在意。

"哦。"他把书包拎起来，"随便问问。"

转身走开的瞬间他听见王橹杰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穆祉丞没回头。

——

高二冬天开始，穆祉丞对王橹杰的"挑衅"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他不再只是抢球和踢小腿了。他开始观察王橹杰的一切——几点到教室、午饭吃什么、跟谁说话说了多久。他的"烦"从一种模糊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具体的东西：他要在每一件事上跟王橹杰对着干。

但奇怪的是，王橹杰越是不接招，穆祉丞就越失控。

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王橹杰坐在看台上喝水，穆祉丞走过去一脚踢在他面前的栏杆上，铁管发出"嗡"的一声。周围几个人看过来，王橹杰抬头，逆着光看穆祉丞。

"干吗？"王橹杰问，声音很平。

穆祉丞本来想找茬说他坐了自己的位置，可看台是公共的，这理由站不住脚。他被卡住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站起来。他比穆祉丞高一头，站起来之后阴影罩下来，穆祉丞被迫仰了仰下巴。

王橹杰低头看他，目光从那双瞪圆了的眼睛滑到抿紧的嘴唇，再滑到喉结——穆祉丞因为紧张咽了口唾沫，那个凸起轻轻滚了一下。

王橹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算了。"穆祉丞忽然说，转头就走。他步子迈得又快又乱，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差点就要抬起来碰穆祉丞的脸了。他捏了捏指节，心想：再忍忍，吓跑了就真没了。

——

那天晚上王橹杰在练习室待到十一点。

经纪人李姐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出声："你今天动作不对，重来了七遍了。"

王橹杰停下来，汗从额角滑下来砸在地板上。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想什么呢？"李姐走过来递了瓶水。

王橹杰拧开盖子喝了半瓶，才说："没什么。"

李姐看了他两秒，笑着说："小屁孩。收心啊，明年出道，别在这节骨眼上谈什么校园恋爱。"

王橹杰的拇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下。他想起白天穆祉丞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瞪他的时候其实没有任何恨意，反而像在求救。

"没有，"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没谈。"

李姐走了之后，王橹杰靠在镜子上坐下来。练习室的灯白得晃眼，他摸出手机，屏保还是那张穆祉丞午睡的照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划过屏幕，打开备忘录。

里面有一条置顶，是他高一开学第二天写的。

"他叫穆祉丞。坐我旁边。看他第一眼心跳停了一拍。完了。"

下面跟着几十条记录，从"今天他打球赢了，笑得很好看"到"他把我的水杯碰倒了，捡起来的时候耳朵红了"。

最新一条是昨天写的："他睫毛上有灰。想亲。"

王橹杰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少年满身是汗，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眼底有青黑。他伸手把刘海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

"快了。"他对着空气说，"再等一年。"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穆祉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着，是张远发来的链接——一个八卦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FOCUS成员王橹杰竟然是校草？高中生颜值天花板！"

帖子里有几张偷拍，全是王橹杰在学校的侧脸照。阳光、走廊、篮球场，每一张都拍得跟画报似的。

穆祉丞一张一张划过去，拇指停在其中一张上——那是去年的运动会，王橹杰站在看台上往下看，镜头刚好拍到他低头的一瞬间，嘴角带着笑。

穆祉丞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橹杰，"他闷闷地喊了一声那个名字，喊完自己都不知道想干什么。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高中的夜很长，长到好像什么事都来得及，又好像什么事都来不及。

穆祉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全是那天阳台上的夕阳，和一句"你睫毛上有灰"。

他醒来的时候眼角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