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暑气，透过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投下碎金。穆祉丞把书包甩到肩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提前踩过点的风水宝地。1

然后他看见那里已经坐了个人。

少年侧对着门，正低头往课本扉页上写名字。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桌面上投出修长的影子，握笔的手指节分明，骨感又漂亮。他写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个笔画。

穆祉丞站在门口，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砸在手肘上。

“同学，”他走过去，食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有点低，故意带点不耐烦的粗粝，“这位置我占了。”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后来回想这个画面，发现自己当时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他只看到一个很白的人，睫毛很长，嘴唇偏淡，眉心有一颗极浅的小痣。王橹杰看着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确认来者没有威胁。

“啊，”王橹杰把书合上，封面写着他的名字，字体清秀得让穆祉丞这个狗爬字选手一阵不舒服，“那让给你吧。”

他说着就站起来，书包都还没从椅子上拿开。穆祉丞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准备好的“你再不让就试试”咽回嗓子里，噎得慌。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然后把书包砸在了王橹杰旁边的空位上。

王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穆祉丞没读懂——后来也没读懂，直到很多年后他在王橹杰的旧手机里找到一张偷拍，照片里他正把脸埋在胳膊里睡觉，后颈露出一小截被太阳晒红的皮肤。拍摄时间是高一开学第三天，上午第二节课间。

“你叫什么？”穆祉丞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王橹杰。”

“哦。”穆祉丞把胳膊架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偏头打量他，“名字挺装。”

王橹杰没生气，只是把课本推过来给他看了一眼扉页：“我妈取的。”

穆祉丞瞟了一眼，没再说话。但他记得那天早上窗外的蝉叫得特别响，王橹杰身上有股洗衣液的淡香，后来整个高中三年他闻到那个味道都会下意识回头。

——

高一第一学期，穆祉丞觉得自己跟王橹杰处得还行。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在物理课上偷偷吃零食，一起被班主任拎到走廊罚站。王橹杰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接得住他的梗，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穆祉丞觉得这人除了有点装之外没毛病。

转折发生在第二学期。

穆祉丞喜欢周薇这件事，班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的铁瓷张远，另一个是当事人周薇自己——穆祉丞在体育器材室后面磕磕巴巴表完白，周薇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穆祉丞，谢谢你，但……我喜欢王橹杰。”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穆祉丞愣在原地，看着周薇绕过他跑远，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他站在器材室后面发了五分钟的呆，直到上课铃响，才机械地拖着步子往回走。

然后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王橹杰。

王橹杰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个水杯，正在跟隔壁班的体委说话。他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得很柔和，笑着点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穆祉丞盯着那个侧脸，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

他没走过去。那天下午的课他全翘了，躺在操场看台的阴影里，盯着天空发呆。傍晚张远找到他时，穆祉丞坐起来，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凭什么？”

张远没听懂：“谁？”

“王橹杰。”穆祉丞揪了一把草皮扔出去，“他凭什么。”

张远挠挠头：“人家也没干什么吧……是周薇自己——”

“我知道。”穆祉丞打断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烦他。”

那个“烦”字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信了。

——

从那以后，穆祉丞开始跟王橹杰作对。

首先是换座位。他跟班主任申请调到了教室对角，理由冠冕堂皇——“王橹杰上课老找我说话影响我学习”。班主任居然信了，真的给他换了。王橹杰那天回头看了他一眼，穆祉丞故意低头不接他的视线。

然后是球场上的针锋相对。以前他们总是一队，现在穆祉丞非要在对面。每次抢断王橹杰的球他都下狠劲，手肘顶过去毫不留情。王橹杰被他撞得踉跄过好几回，裁判吹哨，穆祉丞举手示意“我的”，转头走开时余光扫见王橹杰正低头揉被撞红的胳膊。

那个画面让穆祉丞心里一紧，但他立刻把这股情绪压下去，告诉自己：活该。

最过分的一次，是穆祉丞在课间操时故意从后面踢了王橹杰的小腿。王橹杰的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他。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穆祉丞差点以为自己踢空了。然后王橹杰轻声说了句：“下回轻点。”

穆祉丞瞪着他：“你管我？”

王橹杰没回话，转回去继续走队列，后脑勺对着他。

穆祉丞盯着那颗后脑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明明在欺负人，被欺负的那个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这让他更生气了。

——

真正爆发是在天台那次。

穆祉丞亲眼看见周薇把一封粉色的信塞进王橹杰的课桌，红着脸跑开。他站在原地，看着王橹杰午休回来后从桌肚里抽出那封信，拆开，低头读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

没有还给周薇。没有拒绝。甚至嘴角好像还动了动——穆祉丞隔了三排课桌看得没那么清楚，但他确信王橹杰在笑。

那天放学穆祉丞就把王橹杰堵在了艺术楼天台。

他冲上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要揍他”，可真正站到王橹杰面前时，对方那张平静的脸让他所有的脏话都堵在嗓子眼。王橹杰靠在栏杆上看着他，校服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下方一颗淡褐色的小痣露出来。

“王橹杰！”穆祉丞喘着气，“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王橹杰眨了眨眼。夕阳在穆祉丞背后，把他毛茸茸的短发照成浅棕色，睫毛上沾着一点细微的粉尘，大概是刚才跑过施工走廊时蹭上的。王橹杰盯着那点粉尘看了两秒，心想：他睫毛上有灰。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有病。”

穆祉丞愣住了。

王橹杰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心跳快得手在栏杆上悄悄攥紧。他表面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心里已经炸成了烟花——太可爱了。穆祉丞冲进来的时候额发都飞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因为跑得太急泛着水光，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毛了非要跟你打架的小型猛禽。

他在说什么来着？好像跟周薇有关。

王橹杰看着他，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他想说“我跟周薇没什么”，想说“你把眼睛擦一擦全是灰”，想说“你凶起来真好看能不能再凶一次”。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穆祉丞把揉烂的信封砸在地上。

“你睫毛上有灰。”他说。

穆祉丞果然炸了：“你他妈——！”

王橹杰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穆祉丞堵在栏杆和自己之间。高出一个头的阴影完全罩下来，他能看见穆祉丞的耳尖迅速泛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被夕阳烫了一下。

“穆祉丞，”他低头，“你讨厌我？”

穆祉丞仰着头，颈侧绷出倔强的线条：“烦死了。”

王橹杰的视线从他通红的耳朵滑到滚动的喉结，最后落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我每秒钟都在想你”这句话嚼碎了咽回去。

“那你睫毛上的灰，”他说着，抬起手，用手背极轻地蹭过穆祉丞的眼角，“别瞪了，都红了。”

他退开，插着兜往楼梯口走。走到门边时回头：“明天物理小测，笔记借我。”

门关上后，王橹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头吐出一口气。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小杰，这周末回公司拍组宣传照，别忘了。”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偷拍——穆祉丞趴在课桌上睡午觉，后颈被太阳晒成蜜色，有一颗很浅的痣藏在衣领边缘。

王橹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

“烦我。”他自言自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烦死你得了。”

天台里面，穆祉丞慢慢蹲下去，把揉烂的纸团展开。空白草稿纸上什么都没有——他本来就没写情书，只是随手抓了一张纸冲上去演戏。

但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忽然想起自己刚跑上天台时，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王橹杰。王橹杰。王橹杰。”

他猛地攥紧纸团，额头抵住冰凉的铁栏杆。

外面有人在喊他名字，体育委员催他去练球。穆祉丞站起身，对着泛红的天空骂了句脏话，耳朵还是烫的，怎么也冷不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王橹杰把手机里偷拍的十七张照片全部翻了一遍，最后停在穆祉丞运动会接力赛冲线的那张——少年咬着金牌笑，阳光打在汗湿的额头上，亮晶晶的。

王橹杰把那张设成了聊天背景。

他的手指停在对话框里，打下五个字，又删掉。

又打下五个字，再删掉。

最后他发了条消息给经纪人：“周末几点，发我定位。”

锁屏前，他对着屏幕里那个笑得灿烂的穆祉丞说：“毕业前追不到你，我就不叫王橹杰。”

手机黑屏，倒映出他弯起来的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跟高一分班那天的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