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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从拍卖会场出来时天色还早，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远远的，音乐声、人群的欢呼声、笑声。

“这是在做什么？”伊斯兰的目光追着打着旋儿的花瓣，像打翻的胭脂水，从天际垂下。

他来日月帝国几年了，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学院里修炼，对这种街头盛世几乎一无所知。

“花车巡游。”笑红尘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一起仰头看着，“有重大喜事时都会进行巡游。可能是皇室有什么庆典，也可能是哪个大势力在庆祝。日月帝国隔三差五来一次，习惯了。”

那些瓣儿带着重量似的徐徐沉降，又偏偏在半空被风兜住，旋出一圈又一圈的涡流。浅紫的、粉白的、边缘洇着淡金的，密密匝匝叠在一起，把整条街巷的光都搅碎了。

梦红尘伸手去接，接了一把往笑红尘头上杨。

笑红尘偏头躲开，薅了把空中的碎花回敬给她。

花扑在额上、颊边，带着露水的凉，又藏着日头晒透的暖。

“我们也会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笑红尘听懂了。

“满脸都是花。”他说。

伊斯兰伸手去拍，拍掉了肩上的，漏掉了发间的。梦红尘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帮他把发簪边夹着的花瓣一片片拈下来。

“以后我们也会站在上面。”笑红尘说。

“下一个站在花车上巡游的，就是我们三个。”

风再急些时，花便成了雨该有的样子。整条街都泡在簌簌的声响和浮动的光晕里，连声音都染了色，满身披着沉甸甸的香，骨头缝里塞满了春天的重量。

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想对着这片纷扬说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仿佛出口的字句也能被花托着，飘到比屋顶更高的地方去。

千花扑尽香犹在，一剑横来气已生。

梦红尘双剑交叉格挡，和火焰撞在一起的瞬间炸开大片白雾。朱晴冰蟾的冰在离焱的火面前占不到便宜。

毒还未铺开就被高温蒸成水汽散在空气中等着被吸入肺腑。离焱也别想轻易压制她。

“你那个冰火双修的底牌呢？用出来啊。”离焱的拳头一下接一下，不给她拉开距离的机会，语气张狂得毫不掩饰。

梦红尘没有被他激到，接着下一拳的冲击力后撤滑步拉开身位。离焱刚想追击，忽地头顶一暗。

阴影落下，枪来了。

云层毫无征兆地翻涌聚集，阳光自云心倾泻而下，那杆螺旋冰长枪缓缓成形。

离焱头也没抬，对着天空暴喝：“米迦——！”

一道光束从天而降，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地朝伊斯兰砸下来。

伊斯兰脚尖在虚空轻轻一点，薄冰生出。他借力翻身，险之又险避开那道贴着头皮擦过的魂导光束。

冰凝。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结冰，而空气中从来不缺水分。这是伊斯兰从魂骨中得到的新能力。不能飞行，但能在空中漫步、步步生莲。

“枪来——！”

冰枪裹挟着凛冽寒气朝离焱贯下。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更高的空中落下另一道攻击。

米迦一直在等这个时机，等伊斯兰出手把自己暴露在空中。

梦红尘抓住伊斯兰给的空隙，身形如疾风冲向马如龙。

伊斯兰横在二人中间。躲开，离焱就能继续追击梦红尘，和马如龙形成包夹进行围剿，梦红尘崩盘。

不躲，伊斯兰受重伤，成为一个不能近战且失去战动力、任人宰割的玩偶。

烟雾炸开，碎冰和尘土漫天飞扬。淡金色的光芒在伊斯兰周身缓缓消散。

防护罩破裂的瞬间，米迦的瞳孔猛缩。

防护罩？他怎么会有防护罩？是他自己做的还是笑红尘给的？

伊斯兰的档案他看过无数遍，一个连二级魂导都过不了的人怎么可能拥有独立触发式防护罩？如果是笑红尘给的就更加麻烦了，他能给一个就能给第二个。他的防御能力早就不是短板了，只是从来没人逼出过这张牌。

啧。轻敌了。

“米迦！你他妈发什么呆！”离焱的吼声从地面传来。

米迦猛地回神，光翼急转，避开笑红尘从下方追来的两发追踪炮弹。

“去。”笑红尘只说了一个字。炮火齐鸣，几十道光束划破长空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网。

米迦在空中做出连续规避动作，身手矫健。但炮台的追踪火力也不是吃素的，一道道光束追着他的轨迹咬得紧紧的，逼迫他不断改变飞行线路消耗魂力和专注力。

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地面上的战斗。至少暂时。

地面上伊斯兰的情况不容乐观。防护罩挡得住米迦的炮火，挡不住离焱的拳头。那一拳实实在在地砸在他的腹部，火焰烧灼的焦痕在院服上格外刺眼。

“早就说了！你就是个除了躲在背后放冷箭什么也不是的废物！”

离焱脚下一蹬，身形暴起，烈焰包裹的拳头撕裂空气，直取伊斯兰门面。他咬着牙猛地后仰，双手握住离焱的手腕，寒气顺着他的指尖灌进离焱的筋脉。

离焱脸色骤变。他感觉到体内的魂力运转在减速，寒意从手腕蔓延到小臂，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白霜。

他甩手强行挣开伊斯兰的钳制，低头一看，几根手指已然发紫，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都在喘。

离焱确认了一件事：第一魂技对他奏效。伊斯兰能冻住他的魂力运转，虽然时间很短，但一瞬间的停滞足以决定胜负。

伊斯兰也确认了一件事：离焱的等级比自己低，或者至少和自己持平。在这种拉不太开的差距下，使用冰菓不是明智之举。反噬会让他失去战斗能力，一旦他倒下，梦红尘和笑红尘就要面临二打三的局面。

不能靠近他。

不能用冰菓。

伊斯兰认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他的第三魂技争来了时间和空间，为梦红尘创造了突破口。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战术上的成功。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火克冰，极致属性克一切。这话没错，但论格斗，论近身搏斗，论拳拳到肉的正面交锋，伊斯兰什么也不是。一旦被人逼到三步之内，他能做的只有防御、闪避、拖延。而拖延，面对离焱这种级别的近战高手，无疑，代价惨重。

离焱不会给伊斯兰喘息的时间。确认第一魂技的威胁后，他的打法变得更加凶猛，每一击都带足杀意，不给伊斯兰任何近身接触的机会。

伊斯兰被逼得连连后退。冰凌、冰墙、闪避，他能用的一切手段都在消耗为数不多的魂力和体力。各处的伤口在撕裂，腹部的疼痛让他动作慢半拍，腿部魂骨的强化是他还能站着的唯一理由。

第三魂技，金之凝形。

精神力在笑红尘的操控下如细密丝线般蔓延，空中悬浮的金属元素被他一缕缕抽取、凝聚、重塑。金属颗粒层层堆叠，从液态到固态，从粗糙到精密。

作为日月帝国的第一天才，只是改造个全自动、可自行追踪的魂导炮而已。这很简单。哪怕全大陆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他也做得出来。

一百二十八台魂导炮中分出一半保持对米迦的火力压制，另一半……不能开火。伊斯兰和离焱的距离咬得太紧，炮火会误伤。

笑红尘的精神力远超常人，离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脑子里预判成功。火焰拳袭来，笑红尘迎了上去。金属控制在掌心形成临时护甲，与火焰碰撞的瞬间掀起一圈气浪。

火克金，五行法则虽如此，但三足金蟾拥有神兽血脉，极致以下的火无法撼动他分毫。

“你还好吗？”

伊斯兰被笑红尘拽住手臂顺势靠在他的肩侧，来不及隐忍，哗地呕出大片血痕。

“不、不太好……这家伙打人痛死了……”

他一边咳一边喘，声音断断续续，但还有力气说玩笑话。笑红尘面无表情看着他，又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吐出一句话：

“活该。挨打才能让你长记性。”

他抓着伊斯兰手臂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离焱站在几步之外，第一次没有立刻发动进攻。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他一拳一拳地压制伊斯兰靠的是近战格斗，不是武魂属性。现在笑红尘入场了，伊斯兰重新退到后面远程支援，这两个人很好的把他夹在一个很难受的位置上。

看起来离焱是孤立无援的；马如龙被梦红尘死死纠缠；米迦在天上被追踪炮满天空乱窜。三线都被压制着。

但恰恰相反。

天空中，米迦在炮火中穿梭，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自动追踪行魂导器的原理他很清楚：锁定目标后持续追击，直到命中或超出射程。

所以理论上，只要他的距离够近，只要他闪得够快，这些炮弹就会来不及转向而打中笑红尘和伊斯兰。

米迦调整飞行姿态，光翼收缩，俯冲而下。

为了避免笑红尘受伤，伊斯兰绝对会发动第五魂技。时停领域的消耗极大，一旦用完，伊斯兰的魂力掏空，接下来的时间他就是个活靶子，任人宰割。

离焱看到米迦的俯冲轨迹，眼中划过了然。双腿微蹲，随时准备在炮火落下的瞬间冲进混乱补刀。

“追出去的魂导炮还受你控制吗？”他的声音哑而轻，只有笑红尘一个人能听到。

“当然。”这个答案被刻在笑红尘的本能里，“你想怎么做？”

“这小子坏的很，他想用你的炮打我们……”他又咳了几下，像是喘不过气来，“我们将计就计，你微调一下去打离焱，我带你飞。”

笑红尘挑眉，“计谋没问题，但你自己上去就够呛，还带我？”

“魂骨得了不能不用吧，这种小打小闹用不上绝对零度。”

浓烈的色彩渐次入眼，笑红尘嘴角勾出笑，说：“行啊。”

米迦的俯冲也已经到达。光翼切过空气发出尖锐爆鸣，他的身体在空中拧转，以毫厘之差掠过笑红尘和伊斯兰的位置。紧随其后的追踪炮不过几米之距。

原本靠在肩上站都站不直的人反手揽住明德堂少主的腰抱得稳当，脚下凝结、踩实、借力、再度拔高。

薄冰在空气中层层绽放，黑发和白发在风中交缠。

两个人，在空中，面对面，一个抱着另一个从下方直冲而上，和米迦错身而过。

离焱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向打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炮弹不去追米迦不去追那两人，生生直朝他砸来。

“米迦你他妈往哪儿引！”离焱吼了一嗓子，炮弹在面前炸开，冲击波把他掀退好几步。

“他们故意的……我被耍了。”米迦的声音难得带上了情绪。

晴光漫榻，流云缓舟。

米迦见离焱扛下炮弹才意识到，太安静了。

笑红尘和伊斯兰没有乘胜追击。

按照正常的战术逻辑，他们应该趁离焱被轰的间隙集火补刀，先把一个打出场外再说。但他们没有。伊斯兰带着笑红尘不打离焱、不打米迦，能打谁？

米迦的瞳孔骤缩。

场地另一端，马如龙正与梦红尘缠斗。剑与剑的寒芒交错碰撞，梦红尘的冰毒双剑越来越凌厉，他必须全力应对才能均势。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谁也没有余裕关注身后的动静。

“离焱！快！”嗓音几乎撕裂，米迦从未喊得那么大声过，“回防！我们去帮马——！”

马如龙听到了队友的呼喊，也感受到身后落地的两道气息。他不能回头。梦红尘的剑直斩面门，他只要有一瞬间的分心，剑尖就会刺穿他的防御。

他的战斗经验告诉他，这种前后被夹击的局面，慌乱是最致命的。所以他先接下梦红尘的一剑，借着反冲力后退，转身——

笑红尘只一眼就认了出来，马如龙手里的那枚魂导。

七级攻击魂导器。

瞬息之间，笑红尘掌中的金属魂导同样成形。

马如龙什么时候突破到七级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双方同时开火，他的攻击打在马如龙身上，马如龙的攻击打在他身上，然后呢？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是明德堂的少主，他的武魂是三足金蟾，他本身就具备极强的金属抗性。那枚魂导的攻击打在他身上未必能造成致命伤。起码不会有多严重。

这是他的判断。他是队长。如果必须有人吃下这击，那应该是他。

马如龙和笑红尘的想法一模一样。

团战中最重要的核心就是队长。队长是指挥中心，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梦红尘很强，伊斯兰很诡异，但只要失去笑红尘的调度和火力支援，他们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笑红尘。

至于梦红尘和伊斯兰落到他身上的攻击，他认了。

一个队长换一个队长，值。

刺眼的红光没有预警。笑红尘一个趄趔跌坐在地。魂导从马如龙手中滑落。

“欸？”

不对。

马如龙看着趴在地上的伊斯兰想，这不对。

目标不是他。目标是笑红尘。

他刚才还在侧面位置，怎么一眨眼——

不对不对，重点是，他被穿透了。

这枚七级攻击魂导器连武魂都能穿透，连防护罩都能打穿。打在一个没有防御措施的魂师身上，会死。

一股暴烈的魂力从武魂深处翻涌上来，三足金蟾的虚影在笑红尘身后浮现。金色的光芒刺目而灼烈，金属元素在整个赛场上空疯狂躁动。

梦红尘自是看到了全部过程。

她看着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一般趴在地上，血液在冰面上蔓延。红色的瞳孔变得暗沉，朱晴冰蟾的虚影在她身后炸开。白色冰霜，赤红火焰在周身交织翻涌，地面被毒素腐蚀得坑坑洼洼。

兄妹二人的魂力同时暴起。

远处的离焱停下冲刺的脚步，和米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一路退到场地边缘。

开玩笑，现在过去就是在找死。

“不不不——不是，等一下！”马如龙疯狂摆手，脸上的神情从惊恐变成了荒谬，“我不是要打他！我瞄准的是——等一下，你们先冷静——”

“马大哥你太过分了！！！”梦红尘的声音尖锐而颤抖，朱晴冰蟾的冰火爆裂朝马如龙砸去。

“马如龙你还敢打我的人！！？”笑红尘的声音沙哑而狂躁，一百二十八台魂导炮同时锁定马如龙，白光亮起，映得他整张脸惨白有可怖。

马如龙后退躲开却碰到掉在地上的魂导，差点被绊倒。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打他——”

马如龙放弃辩解，马如龙转身就跑。

“我真的没想打他！裁判！裁判！！武魂真身都快被他们爆出来了还不管管！！！”

因伊斯兰失去战斗能力，决赛马如龙小队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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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轻轻推开，马如龙拎着一大包特制的疗伤令药站在门口，表情讪讪，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那个……我来看看他。”

笑红尘掀起眼皮扫了他一下，没好气哼一声，却也没赶人。

“真对不住啊。”马如龙把药放在桌上，挠了挠头，“我真没想打他，谁知道他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挡。七级炮穿透力太强，我没料到他连个像样的魂导护罩都没用。”

他也是结束比赛后才反应过来，伊斯兰的魂导基础差得离谱，根本不懂怎么用魂力适配魂导防御。换作旁人多少能挡两下，他可倒好，全挨了。

“这下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你的魂导有多烂了……”笑红尘嘀嘀咕咕。

魂导考核的日子指日可待，等醒来，他绝对要抓着人好好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