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准确地说,是醒来了一半。身体还在沉睡,意识却像一尾游鱼,从深水里缓缓浮了上来。她感觉到身下是软的,有织物的触感,有温度,有光。她感觉到有人在旁边。不是神界的气息,不是灵力流动的温润,而是一种干燥的、沉静的、带着旧竹简和墨香的——人间的气息。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像石头投进井水里发出的响声,闷而沉:“醒了?”
她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她听到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御医说你醒不过来。朕告诉他们,你醒得过来。”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沙砾填满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水……”一只手探过来,把她扶了起来。动作不算轻柔,但很稳。一个粗陶杯的杯沿凑到她唇边,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像是放了蜂蜜。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大半杯,才重新躺回去。这一次,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烛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看见一张老人的脸。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五官的轮廓还留着年轻时不容置疑的锋利。他的眼睛很沉,像深冬结冰的湖面,看着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渍。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哑着嗓子开口了:“你是谁?”
刘彻看着她:“你落在朕的殿里,问朕是谁?”
元雪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四周,烛台,帷幔,御案,堆成小山的竹简,窗外的夜色——不是神界,不是仙居,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这里是人间。她真的掉下来了。
记忆涌了上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帛卷:神界的屏障,月曦残魂消失的方向,她冲得太快,混沌之力失控,身体被撕裂感包裹着往下坠,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不知道多少层天地,最后眼前一黑。然后落进了一双手里。
她重新看向面前这个老人,目光在他花白的鬓边停了一瞬。他的年纪很大了。在人界,这样的年纪已经算暮年。但她灵识深处隐约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属于帝王的龙气,像被岁月磨得只剩余烬的火,还在烧。她想了想,开口:“你是皇帝?”刘彻没有否认:“朕是。”元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叫元雪。”没有说自己是神界的,没有说她从哪里来,只说了名字。刘彻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你来找人?找月曦。”
元雪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一点光亮很短暂,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月曦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出了事。我追着她的残魂下来的。”
“残魂?”
“她死了。后来又活了。但中间那一段,没有了。”元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追着最后那一缕,追到了这里。然后就摔下来了。”
宣室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我昏了多久?”刘彻说:“两天。”两天。她心中一沉,两天过去了,月曦的残魂可能已经散了。她撑着床榻想坐起来,但刚动了一下就被一阵眩晕压了回去,整个人重新跌回枕上,眼前发黑,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听见那个苍老而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走不了。你连坐都坐不起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混沌之力坠毁时震荡了全身经脉,灵泉空间也受了波及,暂时封闭了。她现在和凡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更虚弱一些。她躺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月曦她……可能已经回去了。我不该追下来的。”刘彻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起身,脚步声走向门口,在殿门处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隔着半间殿落下来:“朕让人送粥来。你叫什么?”他明明已经问过一遍了,又问了一遍。
“元雪。”
“朕记住了。”
脚步声远去了。元雪躺在榻上,看着头顶陌生的帷幔,听着窗外陌生的风声。她慢慢闭上眼睛,没有再尝试坐起来。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月曦,你要等我。
天幕之上。
【贞观·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个重新闭上眼睛的女子,说了一句:“她记挂的人已经回去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追的那缕残魂,早在神界重聚了。她追了个空。”长孙皇后轻声道:“但她落到了别的地方。”魏征没有说话,但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摊开的《史记》,目光停在“汉武帝本纪”四个字上。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王默趴着,声音闷闷的:“她摔伤了,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月曦。”齐娜轻声说:“因为她掉下来就是为了找她。”舒言推了推眼镜:“但月曦已经回神界了。她追的那缕残魂,早就不是残魂了。”
【千古玦尘·神界】
上古看着天幕,忽然转身:“我去接她回来。”白玦拉住她:“等她灵力恢复一些再去。现在下界接她,她身体受不住两界穿梭的压力。”上古停住了。她知道白玦说得对,但她看着天幕上那个一个人躺在陌生宫殿里的女儿,站在原处没有动。
夜风从未央宫的廊道吹过,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元雪在榻上静静地躺着,还没睡着。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人间的时间过得比神界快那么多。她在神界活了一千二百年,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流过。今夜在未央宫里,她清楚地感觉到每一刻都在走。她侧过头,看见榻边的几案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碗旁边放着一碟小菜,一双竹筷,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不知道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她没有起来喝,但她看了一眼那碗粥,过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没有人回应她。但粥还在那里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