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二）

上午九点，三间问询室同时亮起了灯。李嵩先见了责编赵凯。

男人三十五六岁，戴黑框眼镜，穿灰色风衣，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白。他是陈敬之的责任编辑，合作了整整八年，从对方寂寂无名到爆火出圈，一路跟过来的。

“昨晚我19点20到的陈老师家，19点40离开，全程都在书房对接新稿件。”赵凯的声音很稳，“下月底新书要上市，还有几处结尾要调整，我们对着稿子聊了二十分钟，没碰别的东西。”

“桌上的红茶和曲奇，你碰过吗？”李嵩问。

“绝对没有。”赵凯立刻摇头，“陈老师写作时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茶点。他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放在侧边的小茶几上，我连书桌都没挨过。警官，我不可能下毒啊，我跟陈老师合作这么多年，无冤无仇的。”

无冤无仇？李嵩心里冷笑。来之前他已经查过，陈敬之最近在和别的出版社接触，打算合约到期后跳槽，开出的条件是现在的三倍。赵凯作为责任编辑，手里的王牌作者要是走了，不仅年终奖泡汤，还可能被降职调岗。

“陈敬之要解约的事，你知道吧？”

赵凯的脸白了一瞬，随即点头：“知道。但这是正常的职业选择，我虽然可惜，也不至于杀人啊。再说了，我19点40就走了，陈老师八点多才出事，怎么可能是我？”

问完赵凯，李嵩又进了第二间问询室。里面坐着的是死者的远房表弟孙浩，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一脸不耐烦。

“我就是去借点钱，没借到，骂了两句就走了。”孙浩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的，“我哥那人你也知道，抠得要死，我站在门口跟他说五分钟，他连门都没让我进，说自己在赶稿，没空招呼我。我没借到钱，气冲冲就走了。”

“你没进书房？”

“连正门都没让我进！”孙浩翻了个白眼，“他就开了个院门，站在玄关跟我说话，书房在哪我都不知道。再说了，我去的时候都快八点了，他要是那时候中毒，不得八点半才死？我可听说他八点十分就没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小子倒是对时间算得清楚。李嵩暗自思忖，孙浩欠了十几万赌债，催债的催得紧，动机是有的，但他确实没机会靠近书桌下毒。

最后一间问询室里，钟点工周桂兰正坐立不安地搓着手。她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见了警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八点整到的，主要打扫客厅和厨房，就进书房扔了个废纸篓，前后不到一分钟。”周桂兰声音发颤，“陈先生坐在书桌前写东西，头都没抬，我不敢打扰他，收拾完就走了，八点零五分就出了门。警官，我就是个干活的，跟他无冤无仇，不可能下毒啊！”

“你进书房的时候，桌上的茶和饼干是什么样的？”

周桂兰想了想：“茶杯就放在手边，饼干也在盘子里，跟往常一样。我没碰，真的没碰！我就是弯腰倒了个垃圾，连桌子边都没靠近。”

三个人的证词听下来，林宇最先沉不住气：“李队，这不就很明显了吗？孙浩没进书房，没机会下毒；周阿姨进去的时候都八点了，下毒的话死亡时间得八点半，对不上；只有赵凯，全程在书房待了二十分钟，有动机有时间，还撒谎说没碰过茶点，凶手肯定是他！”

“那密室怎么解释？”李嵩反问，“赵凯19点40就走了，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最后书房门窗从里面反锁，是谁锁的？”

林宇愣住了：“总不能是赵凯杀了人，再从密室里逃出去吧？这又不是小说，现实里哪有什么密室杀人手法。”

“现实里当然没有。”李嵩站起身，“除非，锁门的人就是死者自己。”2

就在这时，化验结果送来了。张瑶拿着报告走进来，脸色有点奇怪：“李队，化验结果出来了。茶杯和曲奇饼干里，都检出了同一种剧毒，剂量都足以致命。”

“都有毒？”林宇惊了，“凶手为什么要在两样东西里都下毒？怕死者只吃一样？”

“不对。”李嵩盯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如果赵凯要下毒，只下在茶杯里就够了，陈敬之每天写作都要喝茶，肯定会喝。两样都下毒，反而多此一举，还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那会不会是两个人都下了毒？”林宇猜测，“比如赵凯下了茶，后面又有人给饼干下了毒？”

“时间对不上。”李嵩摇头，“毒发时间固定25分钟，死亡时间20点10分，服毒时间只能是19点45分左右。后面两个人根本没机会在19点45分之前下毒。”

案件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下午，李嵩带着林宇又去了一趟案发现场。书房还保持着原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李嵩走到书桌前，模仿死者的姿势坐下来，目光扫过桌面的每一样东西。

电脑、稿纸、钢笔、茶杯、曲奇盘、镇纸……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那支黄铜钢笔上。

钢笔是老式的活塞上墨款，笔帽放在一边，笔尖对着稿纸。李嵩戴着手套拿起钢笔，拧开笔杆看了看，墨囊里还有大半管蓝黑墨水。

“陈敬之写作习惯用钢笔？”

“对，”林宇查过资料，“他说用钢笔写才有感觉，校改稿子都用这支笔，用了十几年了。”

李嵩转动着钢笔，忽然指尖一顿。笔尾的金属旋钮处，有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把这支笔送去化验。”李嵩把钢笔装进证物袋，“还有，去查一下赵凯昨天的行踪，他来之前去了哪，见了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另外，再去问问小区保安，孙浩和周桂兰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可疑的东西。”

吩咐完，李嵩又走到落地窗旁。老式铜插销还保持着撬开时的样子，插销杆上有一点轻微的划痕，不像是新的，倒像是常年插拔磨出来的。他伸手试了试，插销很顺滑，从里面一推就能扣上。

“林宇，你说，一个作家写作的时候，最讨厌什么？”

“打扰吧？”林宇想了想，“写东西的时候被打断，思路就断了。”

“对。”李嵩点点头，“一个有洁癖、写稿时讨厌被打扰的作家，客人走了之后，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林宇愣了愣，忽然睁大眼睛：“反锁房门！”

没错。陈敬之每次接待完客人，都会立刻反锁书房门，确保自己写作时不会被打扰。赵凯走后，他锁了门；孙浩来敲门，他开门交谈，回来再锁上；周桂兰来保洁，他允许对方进书房扔垃圾，人走了之后，再次锁上门。

所以这根本不是凶手制造的密室，而是死者自己一次次锁上的。凶手从一开始就知道，死者有这个习惯，所以根本不需要费心制造密室，现场自然会变成密室。

而知道这个习惯的人，只能是和他来往密切、熟悉他作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