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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一)

祂的第四堵墙

深秋的沪上,梧桐巷的落叶铺了满满一街。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周桂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踩着碎叶走到12号洋房门前。她是陈家的钟点工,每周二、四、六上门做清洁,昨晚临时加了一趟晚间保洁,这会儿是来补做厨房的深度清理。

她掏出备用钥匙开了院门,踩着石板路走到正门,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奇怪,往常这个点,陈敬之要么在书房写作,要么在庭院晨练,正门从来不会反锁。

“陈先生?陈先生?”周桂兰拍了两下门,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她掏出手机打电话,铃声隔着门板隐隐传出来,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心里咯噔一下,周桂兰绕到侧面的书房窗下,厚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台灯光。她踮起脚敲了敲玻璃:“陈先生?您在里面吗?”

还是没人应。

周桂兰彻底慌了,赶紧跑到小区门口叫了保安。两个年轻保安跟着她回来,商量了半天,决定撬开书房的落地窗。锁是老式铜插销,从里面扣得死紧,折腾了五六分钟才撬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甜腻的杏仁味混着锡兰红茶的香气扑面而来。

书桌后面的真皮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头歪在椅背上,脸色青紫,右手还捏着半块曲奇饼干,左手搭在书桌边缘,指尖挨着一只描金白瓷茶杯,里面剩了半杯琥珀色的茶汤。

是作家陈敬之。

保安吓得差点瘫在地上,周桂兰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哆哆嗦嗦地拨通了110。

七点二十分,市刑侦支队的人赶到了现场。带队的是老刑警李嵩,干了二十多年刑侦,什么凶案都见过,可推开门的瞬间,还是皱了皱眉。

这屋子太“干净”了。

书房约莫二十平米,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橡木书架,塞满了推理小说和泛黄手稿,靠窗摆着一张黑檀木书桌,桌上整整齐齐放着笔记本电脑、一叠校改稿、茶杯、银制曲奇盘,还有一支黄铜钢笔。地板没有凌乱脚印,书架没有翻动痕迹,桌椅都在原位,连一点打斗拉扯的痕迹都找不到。

“死者陈敬之,男,42岁,国内知名悬疑推理作家,独居。”年轻警员林宇拿着记事本在旁汇报,“报警人是他家钟点工周桂兰,今早六点半发现尸体。初步判断是剧毒中毒,口鼻有明显杏仁味,大概率是氰化物衍生物。”

李嵩点点头,走到书桌前。茶杯里的红茶还剩大半杯,杯壁上留着浅浅的唇印;银盘里放着四块曲奇,其中一块被咬了一半,断口平整,看不出异常。他戴着手套拿起饼干看了看,又凑近茶杯闻了闻。

“门窗都检查过了?”

“查过了,李队。”林宇答道,“正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防盗锁,书房落地窗是老式插销,也从里面扣死了。窗户玻璃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外墙排水管、院墙上都没有攀爬脚印,公共监控也没拍到有人翻墙。简单说,这屋子就是个从内部锁死的准密室。”

“密室?”李嵩挑了挑眉,伸手拨了拨垂落的窗帘,“一个写了一辈子密室杀人的作家,死在自己的密室书房里,有点意思。法医到了吗?”

话音刚落,法医张瑶提着勘察箱走了进来。她蹲在尸体旁检查了片刻,又翻看了死者的眼睑与口腔,抬头道:“初步判定为剧毒氰类化合物中毒,死亡时间锁定在昨晚20点10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毒物经口服摄入,这种毒素的发作时长非常固定——从进入消化道到呼吸衰竭死亡,正好25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25分钟。”李嵩摸了摸下巴,“20点10分死亡,往前推25分钟,也就是19点45分左右,死者吃下了有毒的东西。”

“对。”张瑶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和曲奇,“这两样都要带回去化验,大概率是其中一样带毒,也有可能两样都被下了毒。”

李嵩的目光扫过桌面。电脑是锁屏状态,校改稿摊开在最新章节,钢笔稳稳压在稿纸边上,一切都像是死者正写着东西,随手吃了口饼干、喝了口茶,然后毫无预兆地毒发身亡。

“去调小区门口和楼道的监控,”李嵩吩咐林宇,“查查昨晚19点到20点半之间,有谁来过陈家。”

“已经调出来了。”林宇说,“保安室登记了三个访客:一个是出版社的责编,19点多到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说是死者表弟;还有就是钟点工周阿姨,20点整上门的。”

半小时后,完整的监控时间线摆在了李嵩面前:

- 19点15分,男子赵凯进入小区,19点42分离开,对应出版社责编;

- 19点48分,男子孙浩进入小区,19点59分离开,对应死者远房表弟;

- 20点00分,周桂兰进入小区,20点07分离开。

三个人进出时间清清楚楚,全都在死亡时间之前。

“有意思。”李嵩指尖轻轻敲着桌面,“20点10分死,毒发25分钟,服毒时间19点45分。第一个人19点40就走了,第二个人19点50才来,第三个人20点才到。你们说,毒是谁下的?”

林宇皱着眉接话:“按时间算,只有赵凯的时间对得上。他19点40离开,死者五分钟后吃下有毒食物,刚好20点10分毒发。后面两个人来的时候,死者都已经服毒了吧?”

“可后面两个人都见到了死者本人。”旁边的警员插话,“保安说孙浩来的时候,是陈敬之自己开的院门,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周阿姨也说她进门时,陈先生还在书房里应声。如果19点45就服毒了,那之后十几分钟,死者跟没事人一样?”

“这种固定发作时长的毒物,发作前和正常人毫无区别。”张瑶收拾着勘察工具,路过时接了一句,“它会精准延时,到点才会瞬间击穿神经系统。所以19点45分服毒,20点10分才死,中间这25分钟,死者完全可以正常开门、交谈、写作,一点异常都看不出来。”

“那就是说,后面两人见到的,其实是已经中毒的死者?”林宇恍然大悟,“那凶手只能是第一个来的赵凯?他有充足的时间在书房下毒,走后死者才食用,时间严丝合缝。”

“别急着定性。”李嵩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排排陈敬之的作品,“先把三个人都带回来问话。还有,化验结果一出来立刻通知我,我要知道茶杯和饼干里的毒是不是同一种,剂量有多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梧桐叶。

如果凶手真是赵凯,那密室怎么解释?一个蓄意投毒的凶手,会把现场布置成完美密室,把嫌疑往自杀上引吗?还是说,这密室根本就不是凶手的手笔?

清晨的风从撬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稿纸。最新一页的空白处,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最完美的密室,从来都不是凶手制造的,而是死者自己亲手锁上的。”

李嵩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