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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失忆

祂的第四堵墙

许沉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认知根基的动摇——就好像你一直站在地面上,突然有人告诉你,地面下面还有一层,而你一直踩在薄冰上。

"凶手是读这份手稿的人。"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手稿,双手按住太阳穴,试图理清思路。

他从未去过案发现场——不,不对,他去过了。他在案发后第三天就到了现场,查看了尸体、门闩、窗户、书桌。这是警方记录在案的。

但警方记录显示,他是案发后第三天"应陈维舟女儿邀请"才到达麓城的。

那他之前在哪里?

他翻出自己的手机——航班信息。案发当天,也就是11月6日,他从北京飞往麓城。航班CA1234,起飞时间上午9点15分,到达时间12点40分。

他订了机票。他飞到了麓城。他在案发当天就到了。

但他不记得。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案发那几天的照片——大多数是北京的日常照片,咖啡馆、书店、地铁。但在11月6日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是陈维舟别墅的门外。拍摄时间是当晚9点15分。

照片中的别墅亮着灯,三楼书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照片的边缘可以看到许沉自己的手——左手,握着一部手机。

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他又翻了翻——11月6日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麓城火车站的出口,拍摄时间是下午1点03分。另一条是别墅区门口的路牌,拍摄时间是下午1点47分。

他到了麓城。他找到了别墅。他在别墅外面站了至少八个小时——从下午1点47分到晚上9点15分。

这八个小时里,他做了什么?

他不记得。

许沉找到了陈漫。

他们在别墅后院的凉亭里见面。夜风很凉,吹得凉亭四周的藤蔓沙沙作响。陈漫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父亲的视频你看了吗?"许沉问。

"看了。"陈漫说,"我不相信。我不认为有人能在我父亲失去意识后对他开枪,然后从三楼窗户离开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但视频里说的细节——安眠药、绳索、排水管——这些都是真实的。"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许沉说,"你父亲视频里说,他雇了一个'信任的人'。我想问你——你父亲最信任的人是谁?"

陈漫沉默了很久。

凉亭外面的花园里,一盏太阳能路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几株已经落叶的月季上。远处的别墅黑着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是你。"

许沉愣住了。

"什么?"

"老师生前说过很多次——'许沉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逻辑学家,如果他愿意做学术,成就一定在我之上。'"陈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把你当成自己的学术继承人。他给你寄了那封信——'来找我,我证明了一个不可能的东西'——那不是邀请,是遗嘱。"

"但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是因为你不想记得。"

陈漫放下茶杯,从披肩下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医疗记录。

日期是案发前一周。患者姓名:许沉。诊断结果:解离性遗忘症,诱因:严重心理创伤。

许沉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医学术语——"选择性记忆缺失"、"情境性遗忘"、"自我同一性障碍"——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意识中那片空白的区域。

"你在案发前一个月来找过老师。"陈漫说,"你们谈了一次话,谈了很久。我不知道你们谈了什么,但第二天你就出现了记忆问题——你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找老师,也忘记了你们谈了什么。老师很担心,他怀疑你受到了某种刺激,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内容。"

"然后呢?"

"然后案发当晚,你来了。老师按照计划服下了安眠药。你——"

"不。"许沉打断她。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如果是我杀了他,我为什么要在手稿上写'凶手是读这份手稿的人'?这等于自曝。"

"因为那不是写给你的。"陈漫说,"那是写给下一个读到这份手稿的人——也就是警察。老师在引导所有人怀疑你。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被迫面对自己的记忆,才会去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用自己的死,来治我的病?"

"不。"陈漫摇头,"他用你的失忆,来完成他的证明。"

夜风吹过凉亭,藤蔓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许沉低头看着手中的医疗记录。患者姓名那一栏,"许沉"两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认得自己的字,瘦长、锐利、笔画之间有一种不耐烦的急促感。

但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陈维舟。

他的导师。他的逻辑学启蒙者。他在遗忘了所有记忆之后,唯一留在手机通讯录里的人。

许沉闭上眼睛。

在那片空白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被冰封的河流,冰层下面有水在流动,但他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方向。

他只记得一件事——

陈维舟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不是在课堂上,不是在论文指导中,而是在某个他已经记不清的场合——也许是深夜的办公室,也许是校园里的长椅——陈维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对他说:

"许沉,你知道逻辑学最终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什么是真的'。而是——'谁有权定义什么是真的'。"

这句话在他脑中回响,像一口钟的余音,悠长而模糊。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漫。

"我需要回到那个晚上。"他说,"我需要知道我做了什么。"

陈漫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确认。仿佛她一直在等待他说出这句话。

"那就去查。"她说,"但你要做好准备——你可能不会喜欢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