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韩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从外面把门关上。"
韩松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退到走廊里,把门拉上。门"咔嗒"一声合拢,书房里只剩许沉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感受着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感。空气中还残留着勘查期间使用的化学试剂的气味——联苯胺试剂、鲁米诺试剂、多波段光源留下的淡淡臭氧味。
他低头看着门闩。
从这个角度——坐在书桌前,面对房门——门闩位于视线右下方大约一米二的位置。插销的把手是一个椭圆形的小旋钮,直径约两厘米,表面有滚花纹路,方便手指抓握。
许沉站起身,走到门边。他蹲下来,从外侧观察门闩的工作方式——门关上后,插销从左侧滑向右侧,推入卡槽。插销的长度约八厘米,行程约六厘米,完全卡入后,插销末端与卡槽底部之间没有多余间隙。
他又看了看门缝。
五毫米。这个宽度,一根普通的棉线可以轻松穿过。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韩队,开门。"
门被拉开,韩松站在外面。
"你来看这个。"许沉指着门闩,"这种插销门闩,从外面能不能锁上?"
韩松蹲下来看了看。"从外面?手伸不进去,插销在门内侧。"
"手伸不进去。但线可以。"
许沉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卷棉线——这是技术员用来提取痕迹的辅助材料。他剪下大约一米长的一段,然后将棉线绕过插销的把手,线的两端从门缝底部穿出。
"你看。"他说,"线绕过门闩把手后,两端从门缝穿出去。关上门,从外面拉动线——"
他退出走廊,韩松配合着把门关上。许沉站在走廊里,拉住棉线的两端,轻轻用力——
门闩在棉线的牵引下,缓缓向右侧滑动。
"看到了吗?"许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棉线绕过门闩把手,形成一个环套。拉动两端时,环套收紧,带动门闩滑入卡槽。"
门闩"咔"的一声,完全卡入卡槽。
许沉松开棉线的一端,轻轻一抽——棉线从门缝中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门闩已经锁上了。"许沉说,"棉线已经抽走。从外面看,门是反锁的。从里面看,门也是反锁的。没有任何痕迹表明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韩松盯着那根被抽出来的棉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这不是密室。"他说。
"这不是密室。"许沉重复了一遍。
五
消息传回一楼临时办公点时,陈漫正在看父亲的实验记录本。
"门闩可以用线从外面锁上。"韩松站在客厅中央,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一种"案子终于有了突破口"的释然,又有一种"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的懊恼。
"也就是说,凶手杀人后从走廊门离开,然后用线从外面把门闩拉上,抽走棉线,制造密室的假象。"韩松总结道。
许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凶手是怎么离开这栋房子的?"
说话的是陈漫。
她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三楼的窗户从内侧扣死,外墙没有攀爬条件,这一点你们已经确认了。走廊门是唯一可以从内部打开的出口——凶手确实从走廊门离开了书房。但是——"
她站起身,走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前,调出了一段视频。
"这是三楼走廊的监控录像。案发当天——11月6日,晚上8点到12点。"
视频画面是黑白的,角度是从走廊一端拍向另一端。画面中可以看到书房门、走廊尽头的窗户,以及楼梯口的拐角。时间戳在画面右下角跳动。
陈漫按下播放键。
画面开始流动。走廊空无一人。时间从晚上8点跳到8点半、9点、9点半、10点——什么都没有发生。走廊安静得像一条死去的河流。
10点17分,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保姆刘嫂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走到书房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回应,然后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茶几上,转身下楼。
10点43分,又一个人影——这次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径直走到书房门前。他敲了门,等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离开,下了楼。
"这个人是谁?"许沉问。
"还在查。"韩松说,"画面不够清晰,看不清面部特征。但从身形和步态来看,是个年轻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
视频继续播放。11点、11点半——走廊再次恢复了死寂。
12点整,视频截止。
陈漫关掉视频,转过身面对众人。
"从晚上8点到12点,监控录像中只有两个人出现在三楼走廊——保姆刘嫂和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没有任何人从书房里走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如果凶手是用线从外面锁的门,那他必须先离开书房,站在走廊里,拉线锁门,抽走棉线,然后从走廊离开。但监控显示——在案发时间段内,没有人从书房方向的走廊走过。"
"也许凶手是在更早的时间离开的。"韩松说,"监控只覆盖了8点到12点,如果凶手在8点之前就离开了——"
"不可能。"陈漫打断他,"法医的死亡时间推断是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我父亲在那个时间段内还活着——刘嫂10点17分送点心上来时,还听到了父亲在书房里说话的声音。"
"说话?"许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在跟谁说话?"
"刘嫂说听不清,以为是父亲在打电话或者自言自语。"1
这密室手法有点东西啊
许沉沉默了。
他重新在脑中梳理时间线——
晚上10点17分,刘嫂送点心到书房门口,听到陈维舟在书房内说话。此时陈维舟还活着。
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陈维舟死亡。
晚上8点到12点,走廊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从书房方向离开。
如果凶手是在书房内杀人,然后用线从外面锁门,那凶手必须在10点到11点之间的某个时刻离开书房。但监控显示,那个时间段内没有人从走廊经过。
这意味着什么?
许沉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
两种可能——
第一,凶手离开书房后,没有走走廊。但三楼只有一个出口——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窗户不可能,天花板不可能,墙壁不可能。除非三楼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藏出口。
第二——
他睁开眼睛。
"凶手没有离开。"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你说什么?"韩松皱眉。
"如果凶手不是从走廊离开的,也不是从窗户离开的,也不是从天花板离开的——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许沉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凶手还在三楼。"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在说——"韩松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是说,凶手在杀人后,没有试图离开这栋房子。他留在了三楼,藏在了某个监控拍不到的地方。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密室'上时,他再找机会离开。"
"但案发后警方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对整栋房子进行了搜查——"
"你们搜查了整栋房子吗?"许沉问。
韩松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案发当天晚上十一点接到报警后,第一批民警到达,对一楼和二楼进行了初步搜查。三楼——"他停顿了一下,"三楼是在第二天上午才进行系统搜查的。"
"也就是说,从案发到系统搜查三楼,中间隔了至少十个小时。"许沉说,"在这十个小时里,凶手有充足的时间从藏身之处离开。"
"但封锁线——"
"封锁线是拉在别墅大门外的。"许沉说,"如果凶手在封锁线设立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三楼,甚至离开了别墅——你们不会发现。因为你们搜查的是'房子',不是'时间'。"
陈漫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三楼有哪些房间?"许沉问。
"书房、一间客房、一间储藏室、一个卫生间。"韩松翻看房屋结构图,"客房和储藏室在第二天上午都搜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人。"
"客房里有什么?"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都是空的,这栋房子平时只有陈教授一个人住,客房很久没人用了。"
"衣柜检查过吗?"
韩松愣了一下。"检查过……但只是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打开柜门看了一眼"和"确认柜子里没有人"是两回事。一个成年人蜷缩在衣柜底部,上面盖着几件大衣,从门口快速扫一眼,很可能看不到。
许沉看向韩松。
"我需要重新搜查三楼。"他说,"尤其是那间客房的衣柜。"
六
搜查在当晚九点进行。
许沉、韩松和两名侦查员上了三楼。走廊的灯已经修好,白色的灯光把地面照得通亮。
客房在走廊左侧,距离书房大约八米。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间十五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没有褶皱,显然很久没有人睡过。一个衣柜靠北墙,两扇门紧闭。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闹钟。
许沉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嵌入式的,宽约一米二,高约两米,两扇推拉门。他拉开左侧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
他蹲下身,看了看衣柜底部。
衣柜底部有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高的储物空间,被一块活动的隔板覆盖着。许沉把手伸进隔板的边缘,轻轻一抬——隔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涤纶外套。他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面色苍白如纸,双眼圆睁,像是被灯光吓坏的动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别动。"韩松第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警械,"双手放到我能看到的地方。"
年轻人颤抖着举起双手。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你叫什么名字?"韩松厉声问。
"赵……赵恒。"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韩松回头看了许沉一眼。许沉微微点头——他在来之前查阅过陈维舟的研究生名单,赵恒,26岁,博士三年级,研究方向为模态逻辑与认知哲学。
"你是怎么进来的?"韩松问。
赵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从正门进来的。昨天下午,保姆开门的时候我混进来的……后来就藏在衣柜里,一直没出去。"
"为什么?"
赵恒低下了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是我杀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