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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裂缝(一)

祂的第四堵墙

许沉第一次进入案发现场,是在案发后的第三天下午。

专案组的车停在别墅门口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十一月的麓城下午五点就入夜,路灯比往常亮得更早,把别墅的白色外墙照出一种近乎苍白的颜色。

许沉下车后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已经拉开了,窗户敞着,勘查期间为了通风一直没有关。三楼的高度,外墙是光滑的瓷砖,下方是硬化的水泥地面。他目测了一下窗台到地面的距离,大约十米出头。

"你在看什么?"韩松走过来,递给他一双鞋套和一副手套。

"在看那个窗户。"许沉接过鞋套,"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选这条路。"

"为什么?"

"太高了。十米的落差,没有专业攀爬工具,下去容易,但上来几乎不可能。而且瓷砖外墙没有任何着力点,手指根本扣不住。"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要从窗户离开,我会选在一楼或二楼。三楼是一个不合理的选择。"许沉顿了顿,"除非凶手根本没有从窗户离开。"

韩松没有接话。他推开院门,示意许沉跟上。

两人穿过院子,进了别墅大门。一楼客厅已经被辟为临时办公点,桌上堆着几摞案卷材料和现场照片。陈漫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

看到许沉进来,她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陈漫的眼神里有一种许沉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压抑的、高度集中的警觉。像是一个物理学家在面对一组反常的实验数据时的表情。

"许沉。"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陈漫。"许沉点头,"我来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他转向韩松:"我要看现场。"

书房在二楼——不,是三楼。

许沉跟着韩松上了楼梯,脚步很轻。楼梯是实木的,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在许沉耳中,这些声音像是被放大了十倍。他习惯性地数着台阶——一共二十二级,中间有一个转角平台。

三楼走廊尽头就是书房。门敞着,两名技术员正在里面做最后一轮痕迹提取。看到韩松和许沉进来,他们点了点头,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许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看了门。

这是一扇实心木门,深胡桃木色,表面没有任何雕花或装饰,简洁得近乎冷淡。门锁是老式弹子锁,黄铜材质,已经有些氧化发暗。门闩在门锁下方约十厘米处——一根扁平的不锈钢插销,从门框左侧的固定座上抽出,推入门框右侧的卡槽中。

许沉蹲下身,视线与门闩齐平。

他盯着门闩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伸出手,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插销。插销滑动顺畅,弹簧回弹有力——这是一个维护良好的门闩,不存在因锈蚀或变形而自动滑入卡槽的可能。

他又看了看门与门框之间的间隙。左右两侧和顶部,间隙大约两毫米,非常均匀。然后他低头看门底部——

门与地面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

许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尺,展开后插入缝隙中测量。

"五毫米。"他说。

韩松凑过来看了一眼。"你量这个干什么?"

许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十五平方米,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深色的木质书架上塞满了书——逻辑学、哲学、数学、物理学,也有一些文学类,但数量不多。书柜里的书排列得非常整齐,书脊朝外,按照某种许沉看不出来的分类体系排列。

书桌靠东墙摆放,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陈维舟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但桌面上的物品保持了原状——台灯、一副老花镜、一支钢笔、一个白瓷茶杯、一摞A4纸。

那摞A4纸就是《完美谋杀的逻辑证明》。

许沉走到书桌前,目光掠过桌面上的每一样东西。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勘查期间,所有物品都保持了被发现时的原始状态。他只是看。

然后他走到窗边。

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两扇窗页,右侧那扇可以左右滑动。月牙锁扣安装在两扇窗页的交汇处,锁死后两扇窗页无法移动。许沉检查了锁扣——完好,没有被撬动或重新安装的痕迹。他又检查了窗框与墙体之间的接缝——打了一圈硅胶密封条,没有缝隙。

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三楼。下方是别墅的后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丛矮小的麦冬。外墙是米白色瓷砖,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管道、空调外机或其他可以作为攀爬支点的突出物。唯一的例外是窗户右侧约一米处有一根PVC排水管,直径大约十厘米,从屋顶延伸到地面。

许沉看了看排水管的固定方式——管卡每隔一米五一个,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墙体上。他试着用手握了握排水管——管子纹丝不动。

"你看过了?"韩松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看过了。"许沉缩回头,关上窗户,"从外面不可能爬上来。排水管虽然结实,但管卡之间的间距太大,成年人的手脚无法同时固定在两个管卡之间。而且瓷砖墙面太光滑,没有着力点。"

"所以窗户排除。"

"窗户排除。"

许沉转过身,背靠窗户,面对书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书柜、书桌、椅子、天花板、地面、墙壁。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天花板上。

天花板是石膏板吊顶,白色,平整,没有任何检修口或通风管道。他注意到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处有一条极细的缝隙——那是石膏板与墙体之间的伸缩缝,宽度不超过一毫米。

"没有暗门。"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

"有些老房子的天花板里会藏一个检修口,通向阁楼或夹层。但这栋房子的天花板是整块石膏板,没有检修口。而且——"他指了指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这条伸缩缝是连续的,没有任何被切割或重新修补的痕迹。"

韩松挑了挑眉。"你连这个都看?"

"看一个房间,要从边界开始看。"许沉说,"门、窗、天花板、地面——这四个边界决定了这个空间的封闭性。如果四个边界都没有被破坏,那么这个空间就是一个真正的封闭空间。"

他走到门边,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门闩,而是门闩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