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审讯在别墅一楼的临时办公点进行。
赵恒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温水,指尖微微发抖。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那是从客房床上找到的一件陈维舟的旧衣服——深灰色的涤纶外套作为证物被收走了。
许沉坐在他对面,韩松坐在旁边记录。陈漫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透过半掩的门缝注视着这一切。
"从头说。"韩松打开录音笔。
赵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和陈教授之间……有矛盾。"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准确地说,是学术上的矛盾。"
"什么矛盾?"
"剽窃。"赵恒抬起头,眼眶发红,"我跟着陈教授读了三年博士。三年前,我提出了一个关于模态逻辑中'知识算子'的新定义——在认知逻辑框架下,将'知道'这个概念从二元关系扩展为三元关系。这个定义如果被学界接受,可以解决Gettier问题在动态认知逻辑中的推广难题。"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清楚。
"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证明这个定义的一致性和完备性。所有的推导、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反例排除——都是我做的。陈教授只是给了我方向,偶尔在组会上提一些建议。"
"然后呢?"许沉问。
"然后三个月前,陈教授把这篇论文投给了《符号逻辑期刊》。"赵恒的声音开始发颤,"第一作者是他。第二作者是他。通讯作者还是他。我的名字——连致谢里都没有。"
"你找过他?"
"找过。"赵恒的手指收紧了,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把实验记录本摊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哪些推导是我做的,哪些引理是我证明的,哪些反例是我排除的。我说,这篇论文至少应该把我列为第一作者。"
"他怎么说?"
赵恒苦笑了一下。"他说——'赵恒,你还年轻。学术界有学术界的规矩。你的工作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的,我的名字排在前面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给你加一个第三作者。'"
"第三作者?"韩松皱眉,"论文是你做的,他只给你第三作者?"
"不。最后发表的版本上,只有两个作者——他和他的另一个学生,林蔚。我的名字完全消失了。"
许沉注意到赵恒说到"林蔚"这个名字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
"林蔚是谁?"
"陈教授的硕士生。今年刚毕业。"赵恒低下头,"她什么也没做。论文的核心定理是我证明的,她只是帮忙跑了一些验证程序。但陈教授把她加进了作者列表,把我踢了出去。"
"所以你杀了他。"韩松的语气变得冷硬。
赵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怎么杀的?"
赵恒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噩梦。
"前天下午四点左右,我来到老师家。我事先知道他一个人在家——保姆那天请假,他习惯一个人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我用他之前给我的备用钥匙开了门,上了三楼。"
"备用钥匙?"
"他以前给我的。因为有时候他不在学校,需要我来书房取一些资料。他一直不知道我已经把钥匙还了——不,他知道,但他忘了。他记忆力不太好,最近一年经常忘事。"
许沉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细节。
"你上楼后发生了什么?"
赵恒闭上眼睛。"我推开书房的门。老师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东西。他看到我进来,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来了。我说我想跟他谈谈论文的事。他说——'赵恒,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再来闹,我可以考虑让你延期毕业。'"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桌上的那把枪。"赵恒的声音变得很低,"老师有收藏老式枪械的爱好。那把左轮手枪就放在书桌右侧的抽屉里,他平时不锁抽屉。我当时……我当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蓄谋已久——我说不清楚。我拉开抽屉,拿出了枪。"
"你之前知道那把枪的存在?"
"知道。老师有一次在组会上拿出来给我们看过,是一把老式'建设'牌左轮。他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枪里有子弹吗?"
"有。老师说过,他偶尔会去靶场练枪。弹巢里通常装着子弹。"
"你拿起枪后做了什么?"
赵恒的手开始发抖。"我拿着枪走到老师面前。我说——'您再考虑一下。'他说——'出去。'我说——'这篇论文是我的。'他说——'你什么都不是。'"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然后枪响了。"
"你开的枪?"
"是。"赵恒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扣下扳机的。我只记得一声巨响,然后老师就……就趴在了桌上。后脑……"
他说不下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之后呢?"许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赵恒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之后我吓坏了。我把枪放在他脚边——不,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放的,我当时的脑子一片空白。我只记得我想离开,但我知道如果我直接从正门出去,可能会被监控拍到。所以我……我藏起来了。"
"藏在客房的衣柜里。"
"对。我跑到隔壁客房,打开衣柜,钻进了底部的暗格里。我想等风头过了再走——也许等一天,也许等两天。我不知道。我当时已经完全丧失了判断力。"
"你在暗格里待了多久?"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大概……二十个小时?我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喝过水。中间我听到过脚步声——很多人上上下下,还有说话的声音。我不敢动。"
韩松合上笔记本,看了许沉一眼。
许沉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