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之巅,长风骤停。
姜凌菲一句无悔,震碎满场寒凉,也震碎了白云宗众人心中最后一丝虚伪的体面。
宗主天罚余威盘踞苍穹,金色法印迟迟不散,滚滚威压覆压百里山川,像是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
护萧澈,便是逆宗。
伴萧澈,便是与天下正道为敌。
所有白云宗弟子垂首立在原地,心神紧绷,面色复杂至极。
有恐惧,有侥幸,有冷漠,有不甘,更有那被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承认的卑劣与羞愧。
他们看着白衣孑立的姜凌菲。
曾经,她是白云宗最耀眼的天骄,是宗门寄予百年厚望的未来继承人,是南疆正道最体面、最端庄、最令人仰望的大师姐。
前途坦荡,道途光明,盛名在外,受人尊崇。
可今日。
她为了一个被天下定罪的少年,自废前程,自承重罚,忤逆宗主,背离宗门,弃百年基业、弃万世清名、弃正道荣光。
值得吗?
在所有弟子眼里,不值。
太不值。
乱世倾覆在即,万魔横行天下,正道本就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此刻最该做的,是顺从大势、划清界限、依附万宗、保全宗门火种。
而非为一己私恩,逆势而行,拖着自己、甚至拖着整个白云宗坠入万丈深渊。
一名核心弟子咬牙上前一步,声音僵硬、带着规劝,更带着一丝隐隐的指责:
“师姐,你糊涂啊!”
“萧澈祸乱天下,已是铁证如山!”
“天下亿万万百姓因他流离失所、惨死魔口,无数宗门覆灭、无数修士殉道!”
“这般滔天大罪,岂是一点救命私恩能够抵消?!”
“你为他忤逆宗门、自毁前程,是愚!是痴!是不分轻重!”
“你这不是报恩,你这是助纣为虐!!”
这句话,狠狠砸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助纣为虐。
四个字,字字诛心。
将姜凌菲的赤诚守护,彻底污为邪恶共犯。
也将萧澈,彻底钉死在妖魔祸首的位置上。
其余弟子纷纷附和,压抑许久的恐惧与怨怼彻底爆发:
“没错!师姐三思!”
“私恩再大,不及天下苍生!”
“他救我们,是小恩!他倾覆天下,是大恶!”
“小恩不能抵大罪!私恩不能掩公恶!”
“师姐速速回头,莫要一错再错!”
声声逼迫,层层施压。
所有人站在“天下大义”的制高点,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地背弃恩人、污蔑救赎。
他们不再记得黑山绝境、不再记得元婴威压、不再记得是萧澈一字镇魔、荡平死局、给了他们所有人活命的机会。
他们只记得——天下因他大乱,万魔因他出世。
人心自私到极致,便是如此可笑、可悲、可憎。
姜凌菲眸光发冷,扫过一张张熟悉却丑陋的同门面孔,心底最后一丝同门情谊,彻底冰封、碎裂。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寒:
“小恩?大恶?”
“若无他这‘小恩’,此刻的你们,早已化作黑山尘土、魔下枯骨。”
“你们连命都没有,何谈天下大义?何谈苍生大道?”
“靠着他的活命之恩站在这里,转头便污蔑他是祸首、是邪魔、是罪人。”
“这就是你们的正道?”
“这就是你们的道心?”
“一群苟活于他恩泽之下、转头便恩将仇报的伪君子,也配谈苍生、谈大义?”
一连数问,狠狠戳破所有人虚伪的外衣。
众弟子脸色涨红,青白交加,难堪至极,却无人能反驳半句。
道理他们都懂。
可乱世洪流之中,良知最廉价,也最无用。
他们只想活下去,只想保全自身,只想顺应大势,撇清一切罪责。
至于黑白对错、恩义良知,早已被乱世的恐惧吞噬殆尽。
“强词夺理!”
最先开口的核心弟子面色恼羞成怒,厉声喝道:
“大势在前,对错无用!浩劫当前,私恩虚妄!”
“今日就算他救过我们,他祸乱天下已是既定事实!”
“师姐若执意护他,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我等绝不敢再与你为伍!”
话音落下,他主动后退三步,彻底与姜凌菲、与萧澈拉开距离。
其余弟子见状,纷纷效仿。
一步,两步,三步。
整齐划一,决绝冰冷。
顷刻之间,二十余名白云宗弟子,尽数后撤,分割阵营。
一方,是二十余众、代表着宗门、代表着正道、代表着天下大势的同门队伍。
一方,是孤身白衣、稚童相伴、立在万人对立面的姜凌菲与萧澈。
同门割裂,彻底分家。
昔日同袍情谊,在乱世罪责、人心私欲面前,一文不值。
安安紧紧抱着萧澈的手臂,小脸气得通红,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
她不懂什么天下大义,不懂什么正邪对错。
她只知道,哥哥救了所有人,这些人却反过来欺负哥哥、冤枉哥哥、背弃哥哥。
好狠的心。
好凉的人。
……
萧澈始终静立原地,不言不语,神色淡漠如初。
他看着这群人从敬畏到愧疚,从愧疚到猜忌,从猜忌到疏离,从疏离到敌视,最后彻底割裂背弃。
全程看尽人心演变,看尽众生劣根。
毫无波澜,毫无意外。
万古岁月,他见过千万次一模一样的戏码。
绝境受恩,安稳忘恩,祸至怨恩,势大伐恩。
这就是苍生。
永远只会感激锦上添花,永远不会铭记雪中送炭。
救一人,一人记恩。
救千人,千人淡忘。
救天下,天下伐你。
亘古不变,万古同理。
姜凌菲侧头看向身侧少年,见他依旧淡然无波,仿佛眼前众叛亲离、举世背弃的一切,都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可越是这般平静,她越是心口酸涩刺痛。
不是不痛。
是痛到极致,早已麻木。
不是不怨。
是看透众生,早已不屑。
他明明承受着世间最恶毒的污蔑、最凉薄的背弃、最不公的宿命,却依旧守得本心澄澈,不怒、不辩、不躁、不狂。
反倒这群满口正道大义的修士,丑陋、狭隘、卑劣、不堪一击。
“萧澈。”
姜凌菲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却坚定:
“别怕。”
“他们弃你,我不弃。”
“他们负你,我不负。”
“从今往后,白云宗众人与你划清界限,那我姜凌菲,便自绝白云宗。”
话音落下,她抬手,指尖灵光骤起!
嗤啦——!
一声轻响,她褪去身上象征白云宗身份的雪白宗袍,褪去代表百年宗门栽培的服饰印记。
一袭素白内衫,孑然独立山巅。
干干净净,无宗无派,无门无系。
她当着所有同门的面,缓缓开口,字字清亮,响彻四野:
“自今日起。”
“姜凌菲,脱离白云宗,断绝宗门师徒之情、同门之谊。”
“宗门赏罚,与我无关。”
“宗门荣辱,与我无涉。”
“我之道心,不再系于白云宗,只系于本心善恶、知恩图报!”
轰!
全场弟子大脑炸裂,瞳孔骤缩,彻底呆滞!
脱宗!
她竟然真的为了萧澈,主动脱离百年宗门!
舍弃天骄身份、舍弃宗门地位、舍弃百年根基、舍弃所有前路!
疯了!
彻底疯了!
“师姐!你疯了!!”
“速速收回此言!脱宗乃是大逆不道,永世不得回头!”
“你一旦脱宗,从此便是无根无凭、漂泊无依,被整个南疆正道除名!”
众人惊慌嘶吼,难以置信。
姜凌菲面色平静,无半分留恋:
“与其做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正道伪徒。”
“不如做随心而行、知恩报恩的自在散修。”
“白云宗今日弃恩负义,颠倒黑白。”
“此宗,不值得我守。”
一句话,彻底斩断过往百年宗门情分。
从此,世间再无白云宗大师姐。
只剩姜凌菲一人,随心而行,随义而活,随恩而守。
孤身一人,立于萧澈身侧,逆对天下。
……
就在宗门割裂、人心两分的刹那!
天穹之上,狂风骤起,魔云翻滚,千里长空尽数被漆黑魔气覆盖!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流光剑影,自东南西北四方天际疾驰而来!
煌煌灵光、浩浩正道威压,碾压百里黑山!
一股又一股远超白云宗的恐怖修士气息,层层叠叠,镇压天地!
结丹、造化、半步元婴!
无数正道强者凌空飞驰,剑甲加身,神色凛然,杀意沸腾!
天际之上,旌旗招展,道号响彻长空!
青阳宗、丹霞谷、清霄剑派、天衍道宗、南域百家正道!
天下各大正道宗门,尽数来人!
黑压压的修士凌空而立,数以千计、数以万计,遮蔽天光,覆压山河!
杀气森森,正气滚滚,镇锁整座黑山!
万宗齐聚,奔赴西境!
只为一件事——
伐罪!
诛灭乱世祸首萧澈!
……
长空之上,一道威严浩荡的元婴之声,轰然炸响天地,震得山河轰鸣、魔气退散!
“乱世罪魁萧澈!”
“你擅破万古封印,释放深渊万魔,倾覆四海八荒,屠戮亿万万苍生!”
“天下浩劫,皆你一手造成!”
“今日,天下万宗齐聚西境,奉天道之意,顺苍生之心!”
“伐罪除魔,诛杀祸首!”
“萧澈!还天下一个太平!还苍生一个公道!!”
声声讨伐,震天动地!
数万正道修士齐齐手持法器,剑指黑山之巅,杀意滔天!
“诛杀祸首!平复乱世!”
“诛杀萧澈!还世清明!”
整齐划一的呐喊,响彻千里山河,震荡八荒四海!
滔天杀意,滚滚正气,尽数锁定那道清瘦孤冷的少年身影。
万宗伐罪,举世诛一人!
真正的举世皆敌,真正的天地共伐!
终于,彻底降临!
……
白云宗一众弟子见到漫天万宗修士,瞬间心头大定,甚至隐隐生出庆幸与快意。
看吧!
不是我们狭隘!不是我们忘恩!
是整个天下,都认定你是祸首!
是万千正道,都要诛杀你!
你就是错的!
从头到尾,都是你错!
先前的愧疚、不安、忐忑,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冷漠、释然、乃至鄙夷。
“果然,天下正道同心伐魔!”
“萧澈罪无可赦,必死无疑!”
“幸好我等及时划清界限,否则今日必被他牵连,葬身此地!”
众人低声议论,眼神冰冷,看着山巅的萧澈,如同看着必死妖魔。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预想。
待萧澈伏诛,浩劫源头拔除,天下魔潮自然退去,乱世自会平息。
他们依旧是正道修士,依旧可以享受世间清名,依旧可以安然存活乱世。
至于萧澈的救命之恩?
谁还记得。
谁还敢记。
……
长空之上,一名白发道袍的元婴老修士踏出云层,目光俯瞰山巅,威严冷漠,正气凛然。
他是南域正道之首,天衍道宗宗主,半部元婴大能,执掌天下正道联盟伐罪大权。
他目光扫过萧澈,带着俯瞰蝼蚁的淡漠与厌弃:
“无知竖子,妄动天道,擅破封印,引魔祸世。”
“你身怀外道诡异之力,不走正途,不敬天道,肆意妄为,罪无可赦。”
“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自废修为,束手伏诛,以己身鲜血祭天,慰天下亡魂。”
“可保西境残存百姓、保随行修士、保身边稚童,不受牵连。”
“若敢负隅顽抗。”
“今日,黑山寸草不生,尽数屠戮,鸡犬不留!!”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以安安性命、以姜凌菲性命、以西境百姓性命,逼迫萧澈自废、自陨、伏罪、偿命!
何其霸道,何其不公,何其荒谬!
他们享受萧澈救世成果,踩着萧澈的罪孽扬名,逼着他以死赎罪,成全天下大义。
世间荒谬之事,莫过于此。
白云宗众人纷纷抬头,面露喜色。
“速速自废伏罪!”
“不要牵连我等!”
“祸是你闯的,命该你偿!”
声声逼迫,字字寒凉。
姜凌菲身形一横,毅然挡在萧澈身前,白衣单薄,却直面数万正道大军、直面元婴大能威压!
她剑指长空,目光凛冽,无惧万宗,无惧元婴,无惧漫天杀机!
“尔等满口天道大义、苍生公道!”
“可曾有人看过真相?!”
“西境封印千年腐朽,魔劫宿命已定!三年之内,必破必乱!”
“萧澈出手,是绝境救人,不是乱世造祸!”
“他救数万苍生、救满门性命、救西境绝境!”
“尔等不知感恩,不问真相,不分黑白,盲从大势,聚众伐善!”
“此等伪正之道,也配称天道?也配谈苍生?!”
她声音清亮,响彻长空,震得漫天修士神色一滞。
可仅仅一瞬。
下一刻,漫天讥笑、嘲讽、怒斥轰然响起!
“无知女子,被妖魔蛊惑,颠倒黑白!”
“宿命之说,虚妄之言!”
“封印不破,万魔不出!他不破封,天下不乱!”
“所有浩劫,根源只在他一人!”
“护魔之人,亦是同罪!”
“一并诛杀!!”
没人愿意听真相。
没人愿意相信真相。
他们需要一个罪人结束乱世,需要一个祸首安抚民心,需要一个牺牲者成全正道威名。
至于真相,根本不重要。
……
萧澈静静站在姜凌菲身后,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温和的力道,将她倔强挺身的身躯轻轻按下。
他抬眸,漆黑眼眸第一次望向漫天数万正道修士,望向那高高在上、自诩正义的元婴老修。
眼底无怒无恨,只有一片彻骨的漠然。
他听够了虚伪大义,看够了众生愚昧,受够了无端污蔑。
既然世人非要定他的罪。
既然万宗非要伐他的身。
既然天道非要扣他的祸名。
那他,便接下这万古骂名。
便做这乱世妖魔。
便镇这虚伪正道。
萧澈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穿透漫天杀伐,响彻千里长空:
“我本无意救世,无意扬名,无意逆道,无意纷争。”
“众生绝境,我顺手救之。”
“宿命将至,我坦然受之。”
“我救人千万,未求一恩。”
“我背负因果,未辩一言。”
“可尔等人心贪鄙、道心虚伪、黑白颠倒、恩将仇报。”
“既欲以大义压我,以天道定罪,以万宗诛我。”
“那今日——”
“我便废了你这虚伪正道!”
“破了你这偏颇天道!”
“镇了你这愚昧苍生!”
一字一字,清淡如风,却带着万古不败、凌驾诸天的无上威严!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片黑山天地骤然静止!
狂风停、魔气静、剑光凝、万物止!
无边无际、凌驾万道、镇压神魔的至高道韵,自萧澈单薄的身躯之中,轰然爆发!
黑云崩碎!
天光重现!
万里阴霾尽数退散!
漫天数万正道修士手中的灵光法器、护身道印、剑势威压,在这一刻寸寸龟裂、层层崩碎!
无数修士面色惨白,身躯巨震,口喷鲜血,硬生生被这股无上道韵压得坠落长空!
“噗——!”
成片成片的正道修士轰然砸落大地,血肉翻飞,法器尽碎,道基震颤!
天衍道宗的元婴宗主瞳孔骤缩,满脸极致惊恐,身躯疯狂颤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少年身影!
“这……这是什么力量?!”
“超脱元婴!超脱化神!超脱世间一切修行境界!!”
“不可能!凡尘下界,怎会有这般镇世道力!!”
他修元婴大道百年,横行南域,俯瞰苍生,自认执掌世间顶级力量。
可在这一刻,在萧澈的道韵面前,如同蝼蚁仰望苍天,渺小卑微,不堪一击!
萧澈抬眸,淡漠望着漫天惊恐震怖的万宗修士。
“欲伐我者。”
“今日,尽跪。”
一语落,万道镇!
长空之上,数万正道修士,无人可以支撑身形,双膝不受控制,轰然跪地!
黑压压一片,万宗俯首,全员跪拜!
镇万宗,伐伪道!
少年孤影,立在黑山之巅,俯瞰天下群雄。
举世伐我,我便镇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