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之巅,风卷残云,寒意彻骨。
天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叠叠,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便要倾覆坠落。远方天际不断有血色红光穿透云层,那是魔潮肆虐、山河焚烬的异象,一道道猩红光带纵横天地,将原本澄澈的修行界苍穹,染得满目疮痍。
万魔出世的浩劫,已然席卷四海八荒,再无半分挽回余地。
山谷间的残风掠过遍地尸骸,卷起破碎的衣袍与断剑,簌簌声响不绝于耳,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白云宗众人伫立原地,无人再敢靠近萧澈半步。
方才一战,萧澈以一己之力镇压魔将,从必死绝境中将他们尽数救下,这份滔天恩情尚且滚烫,可在天下浩劫的重压之下,早已被人心的凉薄彻底覆盖、碾碎。
敬畏彻底消散,感激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忌惮,以及理所当然的疏离与憎恶。
在所有人眼中,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已然不再是救世的强者。
他是倾覆天下的罪魁,是引发万魔浩劫的祸根,是整个修行界、亿万苍生共同的敌人。
人心颠倒,黑白混淆,莫过于此。
萧澈静立山巅,一身素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却衬得他身姿愈发孤冷挺拔。
他眉眼清淡,无喜无悲,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周遭所有人的猜忌、怨恨、疏离,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见过太多人心反复,历过太多世态炎凉。
前世万古沉浮,他曾数次以身殉道,救苍生于水火,最后换来的,皆是猜忌、背叛与万世骂名。今生重来,他本无意插手世间浮沉,只想护身边寥寥两人安稳度日。
是天道逼他出手,是宿命逼他破局,是苍生身处绝境,让他不得不抬手救世。
可到头来,依旧逃不过救人获罪,救世承谤的万古宿命。
安安紧紧攥着萧澈的袖口,小小的身子挡在他身前,明明害怕瑟瑟发抖,却依旧鼓起勇气,瞪着面前一众冷漠疏离的白云宗弟子。
“你们忘恩负义!”
小姑娘声音清亮,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愤怒:
“明明是我哥哥救了你们!救了数万百姓!”
“是你们快要死了,是我哥哥出手救了所有人!”
“现在天下大乱,凭什么怪我哥哥?!”
“你们好坏!全部都好坏!”
稚嫩的怒斥响彻山巅,清脆却无力。
孩童的心最纯粹,知恩念恩,知善辨恶。
可这群修道多年、自诩正道君子的修士,却早已被心魔蒙蔽双眼,被末日恐惧扭曲良知。
无人愧疚,无人羞愧。
面对安安的质问,所有弟子尽数垂眸,面色冰冷,无一人回应。
他们心里都懂道理。
都懂千年封印本就腐朽,魔劫本就将至,就算今日萧澈不出手,最多三年,天地浩劫依旧会全面降临。
可道理抵不过人心的自私。
末日已至,天下倾覆,人人惶恐难安,人人需要宣泄恐惧、寻找罪责。
而萧澈,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太强,太神秘,太超脱世俗。
他无门无派,无依无靠,无人为他辩驳,无人为他撑腰。
他亲手斩杀镇印魔将,是这场浩劫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导火索”。
天下人需要一个罪人,修行界需要一个祸根,苍生需要一个宣泄怨恨的对象。
那这个人,就必须是萧澈。
恩情再大,不过私恩。
浩劫再轻,亦是公祸。
私恩可忘,公罪难逃。
这就是如今所有人心底,自欺欺人、颠倒黑白的准则。
……
气氛死寂压抑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天穹震颤,灵光炸开。
一道威严无比、带着宗门至高震怒的金色传讯法印,撕裂层层魔雾,精准坠落黑山之巅,轰然落在姜凌菲身前!
金光炽盛,威压浩荡,整座黑山骤然一震!
是白云宗宗主亲传法谕!
全场所有弟子瞬间神色肃然,躬身垂首,满脸敬畏。
宗主极少亲自传讯,一旦亲传,必是宗门生死存亡的至高号令。
下一秒,苍老、威严、带着无尽震怒与痛心的声音,响彻整片黑山天地,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
“凌菲听令!”
“天下魔劫全面爆发,万魔齐出,山河倾覆,正道危亡!”
“据天下各宗溯源查证,浩劫源头,源自西境黑山!”
“源自那名无名少年,斩杀镇封魔将,破碎千年地脉封印,释放深渊万魔!”
字字如雷,句句定罪!
直接以宗门最高名义,将乱世祸首的罪名,死死钉在了萧澈身上!
所有弟子心头一松。
果然!
连宗主都定了罪!
那一定就是他的错!
不是他们忘恩负义,不是他们黑白不分!
是这个少年,确确实实,倾覆了天下!
所有人原本仅剩的一丝愧疚,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疏离、冰冷的敌视。
法谕之声继续回荡天地:
“此子身怀诡异外道力量,无视天道规制,擅破万古封印,引魔祸乱苍生!”
“如今天下亿万万生灵流离失所、惨死魔口,尽数因他而起!”
“本座号令!”
“白云宗全员,即刻与此子彻底划清界限!”
“驱逐出队,断绝一切干系!”
“自此,他萧澈,非我白云宗之人,非正道一脉,乃是天下公敌,万劫祸根!”
“日后天下宗门讨伐此子,我白云宗不得庇护,不得阻拦,不得求情!”
“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归山!!”
轰!!
最后一句号令落下,宛如天罚落地!
全场弟子心神巨震,齐齐躬身领命,眼神冰冷决绝。
“弟子领命!”
一声声应答,整齐划一,彻底斩断了萧澈与白云宗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
从这一刻起。
萧澈,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无宗门,无靠山,无立场,无半点人心所向。
救人千万,换来举世背弃。
救世一次,换来万载骂名。
……
姜凌菲身躯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那道金灿灿的宗门法印,眼底满是刺骨的冰凉与绝望。
宗主明知真相!
宗门古籍之中,清清楚楚记载着西境封印腐朽、千年魔劫将至的宿命!
宗主博览群书,执掌宗门百年,不可能不知晓这一切!
可他依旧选择颠倒黑白!
依旧选择将所有罪责推给萧澈!
只为撇清白云宗干系!
只为在浩劫之中,向天下正道表忠心!
只为保全宗门,牺牲一人!
何其卑劣!
何其凉薄!
何其虚伪的正道宗门!
姜凌菲心口剧痛,气血翻涌,几乎险些一口鲜血喷出。
她望着身边依旧淡然伫立的少年,望着他孤冷挺拔、无人可依的身影,心底的酸涩、心疼、愤怒、不甘,瞬间汹涌成灾!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在所有人必死的绝境中,抬手救人。
他只是看透宿命依旧选择护住眼前苍生。
他明明是救世之人!
却被他亲手救下的人背弃!
被他随行守护的宗门定罪!
被整片天地、万千苍生,钉死为千古罪人!
“宗主……何其不公!”
姜凌菲声音发颤,白衣无风自动,眼底第一次燃起了忤逆宗门的决绝怒火。
……
“师姐,领命吧!”
一名资历最深的内门师兄抬头,神色冰冷严肃,沉声开口:
“宗主法谕,宗门铁律,不可违逆!”
“此子的确是浩劫源头,天下公敌!”
“我等受他恩惠是小,天下亿万万生灵存亡是大!”
“私恩不能掩公罪!今日天下倾覆,万民受难,皆是他一手造成!”
“立刻将他驱逐出队,划清界限,保全我白云宗!”
这番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自私卑劣到极致。
他们想要心安。
想要告诉自己,不是他们忘恩负义,不是他们黑白不分。
他们是为了天下大义,不得不背弃恩人。
所有的凉薄,都被冠以正义的名头。
所有的背叛,都裹上正道的外衣。
其余弟子纷纷附和,眼神愈发冰冷坚定。
“师兄所言极是!”
“请师姐速速遵令!”
“断绝干系,划清界限!”
无人再提救命之恩。
无人再提黑山绝境。
无人再提,刚刚若是没有萧澈,他们早已尸骨无存。
人心凉薄,至此巅峰。
……
“我不领命。”
清冷、坚定、决绝的声音,骤然响彻山巅!
姜凌菲抬眸,白衣猎猎,眉眼清冷凌厉,无惧漫天压力,无惧宗门法谕,直面全场所有同门!
“我白云宗立派百年,以仁立世,以德立身,以知恩图报为门规,以守正护心为道心!”
“今日,你们要我背弃救命恩人,颠倒黑白,定罪救世之人!”
“此等凉薄无耻、忘恩负义之事,姜凌菲,绝不从命!”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震得全场弟子尽数色变!
所有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日里恪守门规、谨遵师命、清冷端庄的大师姐!
她……竟敢公然违抗宗主法谕?!
竟敢为天下祸首、宗门公敌,忤逆整个白云宗?!
“师姐!你疯了!”
众人惊声呼喊,满脸恐慌:
“违抗宗主号令,是废黜修为、逐出宗门的大罪!”
“你要为一个祸乱天下的罪人,赌上自己一生道途、百年声誉?!”
“不值得!万万不值得啊!”
所有人纷纷劝阻,在他们眼中,姜凌菲此举愚蠢、冲动、自毁前程。
为一个注定被天下唾弃、被万宗讨伐的罪人,背叛宗门,背弃正道,得不偿失。
可他们不懂。
姜凌菲看着萧澈孤冷淡然的背影,心底只剩一片清明与坚定。
什么正道,什么大义,什么宗门声誉。
若是正道容不得知恩图报,若是大义容不得黑白分明,若是宗门逼迫人背弃恩人。
那这虚伪正道,不要也罢!
那这腐朽宗门,弃之何妨!
她此生修道,修的是心,修的是善,修的是坦荡磊落,修的是知恩报恩!
而非趋炎附势、随波逐流、颠倒黑白、凉薄自私!
萧澈救她性命,救同门性命,救数万苍生性命。
今日天下人负他,同门负他,天地负他。
她姜凌菲,不负他!
纵天下唾骂,万宗讨伐,宗门弃他。
她独护他!
举世皆敌,她便陪他举世为敌!
……
“我意已决。”
姜凌菲眸光冰冷扫过全场同门,字字铿锵:
“萧澈于我、于尔等、于西境万民,有再造生恩。”
“恩未报,反定罪,此乃不义。”
“明知非他之过,顺势污他清白,此乃不智。”
“畏天下人言,弃救命之恩,此乃不德。”
“不义、不智、不德之事,我姜凌菲不为!”
“今日起。”
“我姜凌菲,不受宗门乱命!”
“不逐萧澈!不划界限!不认污蔑!”
“他的清白,我信!”
“他的冤屈,我护!”
“他日宗门若要问罪于他,我姜凌菲,以身代之!”
“他日天下若要讨伐于他,我姜凌菲,并肩与之!”
轰!
一番话,震彻山河,响彻四野!
全场弟子彻底呆滞,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决绝刚烈的大师姐!
为了一个举世唾弃的罪人,公然叛宗!
为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根,甘愿放弃一切!
疯了!
真的彻底疯了!
可看着白衣凛然、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的姜凌菲,所有人心底,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们不敢做的,她敢。
他们不敢担的,她担。
他们背弃的良知,她死死守住。
……
天穹之上,宗主残留的法印剧烈震颤,金光狂乱!
显然远在白云宗本部的宗主,已然听见了姜凌菲的所有忤逆之言!
震怒无比的声音,再度炸响天地,带着宗门极致的威严与冰冷的惩罚:】
“姜凌菲!你可知罪!”
“徇护祸首,忤逆宗门,背弃正道,颠倒黑白!”
“即刻!废除你代队长之职!禁绝一切宗门资源!”
“待你归山,面壁百年,自省己过!”
“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座无情,废你修为,逐你出师门!!”
威严怒斥,如天罚降临,压得整座黑山狂风呼啸,魔气翻滚!
姜凌菲身躯微颤,却半步不退,昂首而立,无惧天罚,无惧宗门,无惧未来万劫!
她微微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澄澈坚定。
“弟子,领罚。”
“但弟子,不悔。”
无悔护他。
无悔守心。
无悔逆天下。
……
一旁,萧澈静静看着身姿凛然、孤身为他逆宗的白衣少女。
他淡漠无波的漆黑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
万古独行,岁岁孤寂。
他见过苍生万相,见过同门背叛,见过恩将仇报,见过世人凉薄。
无数人为趋吉避凶、为名利前程、为苟活乱世,弃良知、弃恩义、弃底线。
唯独她。
明知前路万丈深渊,明知未来举世皆敌,明知护他便是自毁前程。
依旧义无反顾,以身相护,以命相抵,以逆宗之罪,守他清白。
世间凉薄千万丈,唯有她,赠他一寸赤诚。
萧澈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不值得。”
姜凌菲转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后悔,只有温柔与坚定:
“值得。”
“你救我于死局,我护你于谤言。”
“一命换一命,一心报一恩,天经地义。”
“天下人不懂你,我懂。”
“天下人负你,我不负。”
她望着他孤冷千年的眼眸,轻声道:
“萧澈,从此往后,你不是孤身一人。”
“举世皆敌,我为你仗剑。”
“万谤加身,我为你辩白。”
“天地弃你,我守你岁岁年年。”
……
风卷山巅,魔雾沉沉。
一边,是宗门浩荡天罚,天下万宗敌视,亿万苍生唾骂。
一边,是同门全员背弃,人心彻底凉薄,世间黑白颠倒。
无人站他这边,无人信他清白,无人念他恩情。
唯有一白衣女子,逆宗、逆道、逆天下,孤身立他身侧。
萧澈抬眸,望向昏暗苍天,眼底寂然如雪。
世人愚昧,天道偏颇,宿命无情。
他本无心争对错、辩黑白、论功过。
既然天下欲定我罪,万民欲扣我祸名。
那便如他们所愿。
从今往后。
不问苍生冷暖,不问世道浮沉。
谁欲辱他,便镇谁。
谁欲伤他身边之人,便灭谁。
万魔乱世又如何。
举世皆敌又何妨。
我自一剑,可镇万魔。
我自独行,可抗天下。
他轻声低语,落于长风,淡漠却震彻万古:
“既以我为祸,那我便做这乱世之祸。”
“既举世欲敌我,那我便横推举世。”
“从今往后——”
“苍生祸福,与我无关。”
“世人谤我,我必反噬。”
“天道负我,我可逆天。”
话音落。
黑山风止,万魔噤声。
整片乱世苍穹,似有感应,骤然震颤不休!
属于萧澈的,逆天独行、镇世抗天之路,
自此,彻底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