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攀升,暖光铺满青石城整片街巷。
经历晨间那场同门寻衅风波之后,整支白云宗队伍的气氛,悄然变得压抑凝滞。
表面看似恢复平静,弟子们照常调息休整、清点法器、整顿行囊,准备午后奔赴西境三县驰援战场。
可所有人心底,都埋下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忌惮。
无人再敢随意谈论萧澈,无人再敢明目张胆轻视、嘲讽、鄙夷。
晨间许帆妒火攻心、当众挑衅,反手被无形力量震碎掌骨、废去历练资格、押送回宗重罚的下场,如同警钟,狠狠烙印在每一名弟子心底。
他们依旧看不懂萧澈,依旧不明白他身上那股无解的诡异力量从何而来。
依旧固执地认定,萧澈只是无灵根、无修为、无法力的平凡废人。
可他们彻底摸清了一条铁律 ——
此人可远观,不可亵渎,不可招惹。
谁挑衅,谁遭殃。
谁轻视,谁碰壁。
魔气悄然流转在众人心神之间,将原本的嫉妒、不甘、怨怼,全部压制成了隐忍的畏惧。
不敢惹,却也绝不敬。
敬畏敬畏,先畏,后无敬。
畏惧越深,心底的疏离与排斥便越深。
在所有弟子眼中,萧澈成了一个诡异、孤僻、靠着诡异手段护己、不配留在队伍之中的外人。
他不属于白云宗,不属于这支征战队伍,不配享受宗门庇护,不配随他们一路同行。
只是碍于大师姐的态度、碍于无解的反噬之力,所有人只能强行隐忍,不敢再造次。
人心隔阂,如同无形高墙,彻底将萧澈隔绝在全员之外。
他依旧随行,依旧沉默,依旧淡然。
却早已被所有人,彻底孤立。
……
午后未时,天光正盛。
青石城城门大开,二十余名白云宗弟子整装列阵,肃然立在城门之下。
法器齐备,灵力充盈,心神紧绷。
经过完整休整,所有人状态拉至巅峰,准备奔赴西境最惨烈的战场。
姜凌菲白衣临风,立在队伍最前方,眉眼清冷,神色肃然。
她手中握着一枚刚刚从宗门传讯而来的玉符,玉符灵光黯淡,纹路破碎,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煞气。
是宗门千里加急传来的最后情报。
也是西境三县,最后的求救讯息。
姜凌菲眸光微沉,望着西方绵延无尽的群山轮廓,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宗门最新急讯。”
她清冷的声音响彻全员耳畔,字字沉重,压得众人心头骤然一紧。
“西境三县,黄沙县、落云县、黑水镇,全线沦陷。”
“三日前,西境妖潮骤然暴涨十倍不止,无数高阶魔化妖兽跨界丛生,镇守防线全线崩塌。”
“周边三支附庸宗门全员战死,数百修士无一生还。”
“西境数十万百姓,被困荒山绝境,妖潮围山,无路可逃。”
话音落下,全场弟子瞬间色变,哗然四起。
“全线沦陷?!”
“三支附庸宗门全部覆灭?”
所有人瞳孔震颤,满脸难以置信。
此前一路驰援,州县虽惨,却从未出现过整城沦陷、宗门全灭的惨烈局势。
西境妖祸的凶险程度,已然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一名内门弟子脸色发白,忍不住沉声开口:“师姐,情报属实?三支附庸宗门虽说实力不及我白云宗,却也有筑基、造化修士坐镇,怎么可能一夜全灭?”
寻常妖兽潮,最多屠戮凡人、碾压守军,绝对不可能覆灭正统修士宗门。
这般惨烈覆灭,早已超出普通妖祸的范畴!
姜凌菲指尖攥紧残破玉符,眸色愈发凝重:
“情报无误。”
“而且宗门传讯最后警示 —— 西境之中,已出现超越结丹、近乎元婴级别的妖首坐镇。”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所有人心底!
全场弟子瞬间浑身冰凉,呼吸骤停,眼底布满极致惊骇。
元婴妖首!
修行界境界分明,凝气、筑基、造化、结丹、元婴。
结丹妖兽,已是一方山林霸主,屠戮城池、碾压修士,寻常宗门根本无力抗衡。
而元婴级别,已然是一方大妖、一方魔主,可移山填海、撕裂云层、屠戮万灵!
别说三支附庸宗门,就算是白云宗主力全员坐镇,面对元婴妖首,也绝对九死一生!
“怎么可能…… 乱世才开启短短数月,怎么会诞生元婴妖物?”
“往年古籍记载,元婴大妖千年难出一尊!如今怎么会骤然现世?”
弟子们心神震颤,慌乱、惶恐、惊惧,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原本饱满的战意、必胜的信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大半。
一路厮杀,他们以为自己面对的已是乱世最凶的凶险。
直到此刻他们才幡然醒悟 ——
此前所有血战,不过是魔劫开启的开胃小菜。
真正的炼狱,真正的杀戮,真正的灭世凶险,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
姜凌菲压下心底翻涌的凝重,沉声安定众人心神:
“不必自乱阵脚。”
“宗门分析,此妖首并非正统元婴大妖,乃是魔气强行催熟、异化暴涨的伪元婴。”
“战力媲美元婴,却根基虚浮,无完整大道,有破绽可寻。”
“但即便如此,依旧远超我等全员战力。”
她目光扫过全员弟子,神色肃然至极:
“此番驰援西境,不再是简单清缴妖群、守护城池。”
“是九死一生的绝境鏖战。”
“全员听令,此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得擅自离队、不得贸然出手、不得贪功冒进。”
“遇高阶妖首,全员退守,保全性命为先!”
众弟子心头沉重至极,齐齐躬身应命:“谨遵师姐号令!”
没有人再轻松谈笑,没有人再心存侥幸。
西境,已是人间炼狱。
此去,直面生死。
……
队伍启程,绝尘西行。
一路向西,天地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败。
方才青石城尚且残留的人间烟火、草木生机、天地灵气,尽数消逝无踪。
越往西走,天色越暗沉,空气越冰冷。
原本澄澈的天穹,逐渐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晦暗雾霭。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魔气遮天。
稀薄的黑色雾气悬浮天地之间,遮蔽天光,压制灵气,让整片天地都陷入一片压抑死寂的昏暗。
官道彻底断绝,良田尽数荒芜,山川草木尽数枯萎发黑。
地面泥土化作死寂的灰黑色,寸草不生,触目惊心。
风不再是温柔晚风,而是裹挟着血腥、煞气、阴冷、死寂的妖风,吹在人皮肤上,刺骨冰凉,摄人心神。
沿途随处可见残破尸骸、断裂兵器、坍塌村落、染红黑土的干涸血迹。
无数逃难百姓的尸体横陈荒野,有的被妖兽撕咬残缺,有的被魔气侵染枯败而亡。
死寂、荒芜、破败、血腥。
短短百里路程,恍若跨越了两个世界。
东边尚且有人间烟火,西边已然彻底沦为魔土炼狱。
所有弟子一路前行,一路心神震颤,心底的惶恐越来越盛。
他们是仙门弟子,斩妖除魔、历练红尘,早已见惯生死血腥。
可眼前这般天地失色、山河死寂、万灵覆灭的末世景象,依旧狠狠冲击着所有人的道心。
这不是妖祸,这是灭世。
真正的灭世魔劫,真实、冰冷、残酷地铺展在他们眼前。
安安紧紧攥着萧澈的衣袖,小脸微微发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害怕与心疼。
一路西行,满目疮痍,生灵涂炭,万物凋零。
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绝望的人间景象。
“哥…… 这里好可怕。”
安安声音轻轻发颤,小声呢喃:“所有人都死了,所有村子都没了…… 这里,真的还有活人吗?”
萧澈步伐平稳,神色淡然依旧。
他眸光俯瞰整片西境大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寂然。
有活人。
但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西境三县数十万苍生,如今被困绝境,被魔潮围困,被妖首俯瞰,早已是瓮中之鳖,笼中待死。
生机渺茫,近乎归零。
“还有。”
萧澈轻声安抚:“未至绝境,便尚有一线生机。”
他所言的生机,不是天道怜悯,不是众生自救,不是宗门驰援。
而是他,尚在此地。
他若不允,无人可死。
今日西境众生的性命,他若想护,便可护住。
只是他心底清楚无比 ——
他护得住性命,护不住人心。
护得住一时安稳,护不住万古宿命。
今日他救万千苍生,明日苍生依旧会被魔气侵染、被贪嗔裹挟、被私欲支配,重复愚昧、凉薄、反噬、负他的老路。
众生愚昧,不可渡,不可救,不可怜。
可他依旧会救。
不为苍生,不为正道,不为盛名。
只为眼前一瞬生灵尚存,只为身边两人安稳无忧。
仅此而已。
……
队伍疾驰近两个时辰,深入西境群山腹地。
前方视线尽头,一座连绵百里的巨大黑山横亘天地之间。
山体通体漆黑,岩石暗沉,草木枯亡,魔气冲天,黑雾翻滚。
整座黑山被浓稠如实质的黑色魔雾彻底包裹,魔气滔天,煞气滚滚,隔绝一切灵气与生机。
黑山四周,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魔化妖兽盘踞山野。
飞禽遮天,走兽覆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低阶妖兽嘶吼咆哮,高阶妖物悬浮虚空,煞气冲天,凶威震彻四野。
而黑山山顶之巅,魔气汇聚成巨大的黑色魔云漩涡,漩涡中心,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沉沉镇压天地。
那股威压浑厚、霸道、阴冷、嗜血,远超所有结丹妖首,带着一丝近乎元婴境的恐怖震慑。
伪元婴魔将,坐镇黑山!
黑山之下,残存的数万百姓、数百残余修士,被逼退守在最后一片断崖绝境之中。
断岩壁立,后方万丈深渊,前方百万妖潮围困,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绝望的哭喊、虚弱的喘息、凄厉的惨叫、修士拼死的怒吼,断断续续从绝境之中传出。
残血染红断崖,尸骨堆积山脚,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整座西境,彻底沦为炼狱屠场。
“到了。”
姜凌菲骤然止步,白衣立在山风之中,周身灵气瞬间激荡而起,神色凛冽至极。
“前方黑山,便是妖潮核心,伪元婴魔将坐镇其中。”
“断崖绝境,是西境最后残存的所有生灵。”
她眸光一扫全场弟子,声音肃然凝重:
“此战,凶险空前。”
“所有人结成防御战阵,护住凡人,优先施救,不恋战、不追敌、不硬抗高阶妖首!”
“一旦遭遇元婴威压,全员退守,保全自身!”
“明白了吗!”
“明白!”
二十余名弟子凝神屏息,齐齐应声,周身灵气尽数运转,法器出鞘,灵光闪烁。
所有人神色肃穆,战意紧绷,明知九死一生,依旧无人退缩。
身为仙门修士,斩妖护民,本就是天职。
哪怕前路炼狱,哪怕强敌在前,他们也必须迎难而上。
“出战!”
姜凌菲一声令下,白衣身影骤然破空而出,剑光冲霄,凛冽剑气撕裂漫天魔雾!
嗤 ——!
一道雪白璀璨的剑虹横贯长空,凌厉剑意轰然斩向最前方的妖群!
轰隆!
剑气落地,瞬间炸裂!
数十头低阶魔化妖兽瞬间血肉崩碎、尸骨无存,血腥雾气漫天炸开。
大战,瞬间爆发!
二十余名白云宗弟子紧随其后,齐齐冲杀入场。
灵光漫天,法术纵横,剑光交错,轰鸣震野。
修士浴血,妖兽嘶吼,血海翻滚,煞气冲天。
原本死寂压抑的黑山炼狱,瞬间被滔天战火彻底点燃!
……
厮杀瞬间进入白热化。
低阶妖兽无穷无尽,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如同黑色潮水疯狂扑杀而来。
白云宗弟子结成战阵,彼此呼应、相互驰援、攻守兼备,剑光纵横之间,不断收割妖兽性命。
可此番西境妖群,与此前所有战场截然不同。
这里的妖兽,全部被高阶魔气深度异化!
肉身坚硬数倍,速度迅猛数倍,戾气暴虐数倍,悍不畏死,不知疼痛,疯狂搏命!
寻常筑基修士一剑可斩杀的妖兽,如今需要三剑、五剑甚至全力爆发才能击溃。
仅仅片刻交锋,不少弟子便已然灵力消耗过快,气息紊乱,身上添上深浅不一的血痕。
“不对劲!这些妖兽太强了!”
“魔气太重,压制我们的灵气!运转滞涩!”
“撑不住!数量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弟子们心头惊骇,越打越心惊,越杀越绝望。
妖潮无穷无尽,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而他们的灵力,有限、会耗、会竭。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瞬间落入劣势。
姜凌菲一身白衣染血,剑光纵横全场,一己之力斩杀高阶妖首,护住全员战阵。
造化境战力全开,剑气凌霄,所向披靡。
可伪元婴魔将坐镇山顶,那股沉沉镇压天地的恐怖威压,无时无刻不在碾压全场修士心神。
越靠近黑山中心,威压越重,灵气压制越狠,心神震慑越强。
所有弟子动作越来越滞涩,灵力运转越来越缓慢,战意越来越低迷。
人人心底滋生无尽惶恐与绝望。
这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战局!
他们如同蝼蚁抗争山岳,萤火对抗苍穹,渺小、无力、绝望。
“稳住!全员稳住!不要慌!”
姜凌菲沉声厉喝,剑光暴涨,一次次斩杀突破防线的高阶妖兽,强行稳住岌岌可危的战局。
可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她护得住正面,护不住侧翼。
护得住明处,护不住暗处。
密密麻麻的高阶妖兽,开始绕过正面战场,从四面八方突袭、包抄、偷袭!
数头结丹巅峰妖物,借着漫天魔雾遮蔽身形,悄然绕后,锁定战阵之中防御最弱的几名内门弟子!
危险,骤然降临!
“小心身后!!”
姜凌菲眸光骤缩,厉声警示,想要驰援,却被数十头高阶妖首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抽身!
那几名弟子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彻底陷入死局!
结丹巅峰妖首的突袭,速度快到极致,煞气滔天,利爪撕裂空气,带着绝杀之力轰然拍下!
这一击落下,血肉横飞,必死无疑!
绝境瞬间成型!
几名弟子瞳孔涣散,心底只剩下无尽绝望,甚至已经做好了陨落当场的准备。
可就在妖爪即将落身的刹那 ——
无形道韵悄然铺开,无声无息笼罩全场。
所有突袭而来的高阶妖兽,周身翻滚的魔气瞬间彻底凝滞、归零、崩碎!
狂暴的绝杀之力,凭空消散无踪!
飞速俯冲的结丹妖首,身躯骤然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禁锢锁定,动弹不得!
下一秒。
砰砰砰砰 ——!
数头结丹巅峰妖首庞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血肉魔雾漫天飘散,瞬间殒命!
无声无息,无解碾压!
绝杀死局,一瞬化解!
正在闭目等死、心神绝望的几名弟子,骤然察觉危机散尽、煞气全无。
他们猛地睁眼,满脸茫然、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死…… 死了?”
“刚刚的高阶妖首…… 全部瞬间暴毙?”
所有人彻底懵在原地,满脸匪夷所思。
他们清清楚楚感受到方才扑面而来的必死绝杀,清清楚楚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
可转瞬之间,强敌尽灭,危机全无,死局凭空化解!
又是这样!
又是这般诡异无解的奇迹!
一次次绝境逢生,一次次死局自破,一次次危机莫名消散。
从临溪城外,到青石城郊,再到今日西境炼狱。
只要他们濒临死亡、陷入无解绝杀,危机必定莫名消散。
所有人心底,再度升起那股熟悉的诡异感、荒谬感、恐惧感。
到底是谁?
到底是什么力量,在一次次默默兜底,一次次救下他们全员性命?
……
战场高空,黑山之巅。
浓稠翻滚的魔云漩涡中心,一双猩红嗜血的巨眼,骤然缓缓睁开。
轰隆 ——!
一股碾压天地、镇压四野的恐怖威压,轰然暴涨!
整片黑山剧烈震颤,大地开裂,魔雾狂涌,煞气滔天!
伪元婴魔将,被方才无形的灭魔之力彻底惊动!
低沉、沙哑、阴冷、暴虐的魔音,滚滚回荡在天地之间,带着无尽疑惑与暴怒:
“何人…… 擅灭我魔军?”
“何人…… 藏于此地?!”
恐怖的元婴威压轰然镇压而下,笼罩整片战场,压得所有弟子身躯剧颤、气血翻涌、灵力滞涩、几乎跪地!
姜凌菲浑身一震,心头巨惊,脸色瞬间惨白!
魔将,出手了!
真正的绝境,真正的死局,真正碾压一切的灭世之危,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