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在十二月底结束。
许知予考完最后一门政治,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她呼出一口白气,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晚风提前交卷走了。监考老师说她交卷的时候,校门口有辆车在等,他走得很快。
那天之后,陆晚风就很少回消息了。
起初是隔一天回一条,后来变成两三天。许知予知道他在忙陆家的事——她爸有一次吃饭时提过一句,说"老陆最近日子不好过,季家下手挺狠"。她没敢细问,只是每天晚上,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对面那扇窗。
窗里的灯亮着,但再也不闪暗号了。
放寒假那天,许知予收拾东西回家。路过陆家别墅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的草坪上停着一辆不认识的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外地的。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上前,拖着行李箱走回了自己家。
腊月二十七的晚上,许知予在房间里刷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
标题很长,她扫了一眼,手指顿住了——"季氏集团与陆氏集团合作生变:价值数亿的某某项目易主"。
她点开,逐行看下去。新闻措辞很官方,大意是陆氏集团旗下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在最后的签约环节被季氏截胡,对方给出的条件更优厚,原合作方选择了季氏。评论区有人议论:"陆氏这次亏大了""听说陆董都气病了"。
许知予盯着"气病了"三个字,心里一紧。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陆家别墅的二楼,那扇熟悉的窗亮着昏黄的灯。她拿起手电筒,犹豫了一下,对着对面闪了两下。
等了很久,对面没有回应。
她正要放下手电筒,忽然看见陆家别墅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廊下,接了个电话。路灯昏黄,许知予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
是陆晚风。
他站在冬夜里,讲了几分钟电话,然后挂了,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他进屋之前,像是若有所觉,抬头往许知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晚,许知予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跟家里说要去看看陆叔叔,许母想了想,说:"是该去看看。让你爸陪你。"
许知予跟着父亲去了陆家。
陆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精神很不好,但看见许家父女来,还是强撑着坐起来招呼。许知予规规矩矩地问了安,放下带来的水果,站在一旁。
陆晚风在客厅里给父亲熬药,看见她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来了。"
"嗯。"许知予看着他眼底的黑青,喉咙里堵着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陆叔叔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陆晚风把药端进里屋,出来的时候,声音淡淡的,"谢谢你们来看他。"
许母在客厅陪陆母说话,许父进了里屋探望陆父。客厅里一时只剩许知予和陆晚风两个人。
许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眉眼间的冷也重了,像是被什么压着。
"你……还好吗?"她问。
陆晚风垂下眼,沉默了两秒:"还好。"
许知予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说。
过了一会儿,许父从里屋出来,陆晚风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门廊下说了几句话,许知予隔着玻璃门,看见陆晚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许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有些复杂。
许知予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陆晚风最后抬起头,冲许父弯了弯腰。
回家路上,许知予忍不住问:"爸,陆晚风跟你说什么了?"
许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要是有一天他护不住你,让咱们许家,多担待。"
许知予愣住了。
"这孩子,"许父叹了口气,"小小年纪,想得太多了。"
许知予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以前,陆晚风总是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替她拎书包、整理笔记、挡开所有麻烦,好像永远不会累。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护不住她的时候。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累不累?
可她知道,他不会说。
除夕那天,许知予家难得热闹。许母做了一桌子菜,许父破例喝了点酒,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零点的时候,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里炸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许知予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花,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向了对面。
陆家别墅的阳台空着,但那扇窗,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回到房间,拿起手电筒,对着对面,闪了两下。
——睡了吗。
几秒后,对面亮起一明一灭的光,闪了三下。
——还没。
许知予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对着对面,又闪了四下。
——在干嘛。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予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她看见那扇窗的灯灭了,又亮了,紧接着,陆晚风从阳台上探出身来,手里也拿着一个手电筒,对着她这边,闪了五下。
——在忙。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闪了三下。1
这手电筒暗号也太好嗑了
许知予读懂了。那是"还没"——他还没睡,他还在忙,但他回了她。
她站在阳台上,隔着一条街、漫天的烟花和冷风,冲他挥了挥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许知予拿起手机,给陆晚风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晚风。"
消息发出去,她正要放下手机,对面几乎是秒回:"新年快乐,知予。"
许知予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那天深夜,许知予下楼倒水,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脚步一顿——是父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季家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冲着老陆去的。今天那个项目,就是季家故意截的胡。"
"那知予呢?季家会不会……"
"放心吧,我早就让老陆那边注意了。他儿子跟知予青梅竹马,不会让知予出事的。就是……"
许父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叹了口气。
"就是什么?"
"就是当年那桩事,怕是要被翻出来了。季家那个人,这么多年,一直没放下。"
"你是说……"
"嗯。当年要不是许家……季家也不至于记恨到如今。说到底,是咱们欠了人家一份情,只是这情,还的不是时候。"
许知予站在书房门外,手里端着的水杯,慢慢放了下来。
她不知道父母说的"当年那桩事"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几个字——"季家""记恨""欠了一份情"。
原来,季家和许家、陆家的恩怨,真的不只是"这几年"的事。
原来,陆晚风瞒着她的,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正月初三,苏念星在城东一家奶茶店打工。
寒假她没闲着,白天在店里做奶茶,晚上回家画画。店长人不错,看她勤快,工钱给得也公道。她盘算着,一个寒假下来,能攒下大半个学期的画材钱。
这天下午店里人不多,苏念星正低头擦杯子,听见门铃响,头也没抬:"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
"一杯……"声音顿了顿,"热的珍珠奶茶,少糖。"
苏念星愣了一下,抬起头。
沈砚辞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苏念星有点懵。
"路过。"沈砚辞语气随意,目光却有点飘,"渴了。"
"你家在城西,奶茶店开在城东,你路过到这里?"苏念星忍不住拆穿他。
沈砚辞的耳根红了一下,嘴硬道:"我就爱喝这家店的,不行?"
苏念星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低头做奶茶,少糖,多加了一份珍珠。递过去的时候,她看见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们店里,"他忽然问,"有手套吗?"
"有,忙着的时候不方便戴。"
沈砚辞没说话,接过奶茶,转身走了。苏念星看着他走出店门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擦杯子。
半个小时后,沈砚辞又回来了,这次没买奶茶,往柜台放了一个袋子,转身就走。
"诶——"苏念星喊住他,"你东西落下了!"
"给你的。"沈砚辞头也没回,"路过看到的,便宜货,戴着玩吧。"
苏念星拆开袋子,里面是一副厚实的、带触屏功能的手套。她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玻璃门外那个快步走远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大年初五,季家别墅的书房里。
季明哲站在父亲的书桌前,低着头。书桌后面,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不紧不慢地转着。他五官和季明哲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的算计,比儿子深沉得多。
"那个项目,拿下了。"季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陆家这次,伤筋动骨。"
"是,爸。"
"不过,光靠一个项目,扳不倒陆家。"季父放下钢笔,抬眼看他,"听说,你跟许家的那个女儿,见过几次?"
季明哲的身体绷了一下:"……是,见过。"
"很好。"季父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明哲,你要记住——对付陆家,光在生意场上磨,太慢了。有些事,从别的地方下手,更快。"
季明哲低着头,没有说话。
"许家那个丫头,"季父缓缓开口,"是陆晚风的软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书房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正月的寒风刮过,卷起一片干枯的落叶。
季明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应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