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明德的第一周,班里给许知予办了个小小的庆功会。
蛋糕是温阮订的,上面插着"国二"两个字的巧克力牌,班长还煞有介事地拉了一条横幅:"祝贺知予同学斩获全国二等奖!"同学们围成一圈鼓掌起哄,气氛热热闹闹。
许知予笑着切蛋糕,把第一块递给班长,第二块给了温阮,一块一块分下去,分得又快又稳,看不出一点异样。
只有温阮注意到,她切蛋糕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落在教室后排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陆晚风的位置,庆功会开到一半,他就被学生会的人叫走了。
"你俩怎么回事?"温阮凑过来,压低声音,"从邻市回来以后,他好像一直在忙。"
"他家里有点事。"许知予低头把蛋糕递给她,"别多想。"
温阮"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总觉得,许知予的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庆功会散场后,许知予没有回宿舍,径直去了图书馆的信息角。
她约的人已经在等了——信息社团的师兄,姓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电脑屏幕上是许知予转发给他的那封匿名邮件。
"查过了。"程师兄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这个发件地址是境外的代理服务器,绕了三层,正常的查法查不到发件人。"
许知予的心往下沉了沉:"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程师兄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界面,"我查了邮件头部的原始信息。收件时间是总决赛前一天晚上九点十七分——这个时间,邮件是从一个公共IP段发出来的,归属地是邻市。"
"邻市?"
"嗯。"程师兄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这个IP段,是邻市那边一家连锁酒店的网络。就是那种商务酒店,公共Wi-Fi,住客和访客都能连,查不到具体是谁发的。"
邻市的酒店。
总决赛前一天晚上,在邻市的酒店,用公共Wi-Fi,发了一封针对她作品的匿名邮件。
许知予盯着屏幕,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程师兄见她脸色不对,犹豫了一下:"知予,这邮件……是得罪人了?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不用。"许知予回过神,冲他笑了一下,"谢谢你师兄,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
"放心。"程师兄比了个封嘴的手势,"信息社有规矩,客户信息不外传。"
许知予道了谢,把邮件备份存进自己的加密文件夹里,关上电脑。
她走出信息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风灌进走廊,她裹了裹校服外套,脚步却没有往宿舍的方向去,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公告栏。
初赛那天的志愿者名单,还贴在公告栏的玻璃框里,没有撕。
许知予站在公告栏前,借着路灯的光,一行一行找过去。志愿者名单是按组排的——接待组、引导组、资料组、会场组。她的目光停在"资料组"那一栏,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季明哲。
资料组。负责选手签到、作品提交、资料整理。
许知予想起初赛那天,季明哲穿着志愿者的马甲,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笑着说"我是这次比赛的志愿者"。想起他低头翻那沓纸的样子,想起他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盯着"季明哲"三个字,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去找陆晚风。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一定会说"这件事交给我,你别管",然后她会再一次被挡在那扇门外面。
她不想再当那个被保护的人了。
那晚,许知予坐在宿舍窗边,手机屏幕亮着,是陆晚风白天发来的消息,问她回宿舍了没,提醒她降温多穿衣服。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拿起手电筒,对着对面那扇亮着的窗,闪了两下。
两短——"睡了吗"。
对面没有回应。
许知予等了十秒,又闪了一次。窗玻璃上映出陆晚风伏案的身影,但那扇窗,始终没有亮起属于暗号的、明灭的光。
她放下手电筒,靠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的窗,忽然觉得,十一月的夜,好像比前几天冷了一点。
第二天午休,许知予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遇到了季明哲。
他像是"恰好路过",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饮料,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许知予,好巧。"
许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季明哲,你怎么在明德?"
"过来看个朋友。"季明哲耸耸肩,语气随意,"顺便听说你拿了国二,恭喜啊。"
"谢谢。"
"不过——"季明哲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甘心吗?"
许知予看着他,没说话。
"以你的实力,不该是二等奖。"季明哲脸上挂着无害的笑,语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不觉得奇怪吗?总决赛的评委,问你的那些问题,怎么就那么巧,全问在你最弱的地方?"
许知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知道我答的是哪几个问题?"
"参赛选手都在一个群里,你答辩完大家就传开了。"季明哲笑了笑,不接这个话头,话锋一转,"许知予,我其实一直想问你——陆晚风对你这么好,你就没想过,是为什么?"
"我们两家是世交。"
"世交?"季明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许知予,你也太单纯了。陆家对你家,是世交,还是……另有所图,你知道吗?"
许知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季明哲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太相信别人对你的好。有些好,是有代价的。"
他走远了,声音还飘在风里。许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想起那天在酒店,陆晚风说的那句"这个奖,我记下了"。想起他给她那沓"如果"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想起他背着她接的那个电话——"他们动了手,就不会只动一次"。
陆晚风到底在瞒她什么?
那天下午,许知予在食堂找到温阮,把季明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温阮听完,先是骂了一句"那个姓季的有病吧",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犹豫。
"知予,"她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是听我妈说的,好几年前的事了——你们许家、陆家,还有季家,好像有一段旧事。"
"什么旧事?"
"具体我也说不清。"温阮皱眉,"就听我妈提过一次,说季明哲他爸,当年在生意上输给过陆家,输得很惨,差点翻不了身。后来好像是靠着别的路子才缓过来的。从那以后,季家就一直记着这个仇。"
许知予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陆晚风第一次让她离季明哲远一点时说过的话:"季家这几年在生意上和我们家有竞争。季明哲这个人,目的性很强,他接近谁,一定是有原因的。"
原来,这桩恩怨,比"这几年"还要深。
"知予,"温阮握住她的手,难得认真,"我不知道季明哲想干嘛,但他今天跟你说那些话,肯定没安好心。你别被他带偏了,陆晚风对你怎么样,你比谁都清楚。"
许知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当然清楚陆晚风对她怎么样。
可她也清楚,陆晚风在瞒她。
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别人对你的坏,而是你明明知道有个人对你好,好到愿意替你挡下所有事,却连他到底在替你挡什么,都不肯让你知道。
那晚,许知予又坐到了窗边。
对面陆晚风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他俯身书桌的影子。她拿起手电筒,对着对面闪了两下,又闪了两下。
没有回应。
窗玻璃后面那个身影动了一下,像是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那扇窗的灯,灭了。
许知予握着手电筒的手,僵在半空中。
很久之后,她放下手电筒,把手机拿出来,找到程师兄白天发给她的那份志愿者名单,翻到"资料组"那一页,盯着"季明哲"三个字。
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卷起,沙沙作响。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不肯告诉她,那她就自己把这条线,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