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邻市。
全国高中生金融建模大赛总决赛设在城东一所大学的报告厅,门口拉着横幅,红底白字,被风掀起一角。参赛选手三三两两聚在门口签到,多数是重点中学的尖子生,家长陪着来的不少,空气里绷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许知予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参赛证,指节微微发白。
陆晚风站在她身侧,替她拎着资料袋,没说话。昨晚上车之前,他把三份备份又检查了一遍,U盘、网盘、手机,一样一样确认过,才把资料袋递给她。
"别紧张。"他低声说,"你练过的那些'如果',一个都不会发生。"
许知予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昨晚她又翻了一遍那封匿名邮件。邮件里列的三个漏洞,她这三个晚上已经各自准备了完整的应对方案,背得滚瓜烂熟。
她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说不清为什么。
"第十二号,许知予,请到候场区候场。"
许知予深吸一口气,把参赛证别好,回头看了陆晚风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冲她微微颔首。
她转身,走进了报告厅。
陈述进行得很顺利。
许知予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五位评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她按照训练过的方式开场,三句话讲清模型核心,然后层层递进——创新点、落地逻辑、数据支撑,节奏拿捏得刚刚好。讲到第三段时,她瞥见台下的评委席,有两位教授微微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的陈述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中规中矩,关于数据口径。她答得很稳。
第二个问题,开始变味。
"许同学,"坐在最左侧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不急不缓,"你的模型假设了市场流动性充分。但在极端行情下,流动性会枯竭,你的对冲策略会失效——你怎么应对这个问题?"
许知予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匿名邮件里列的第一条,几乎一模一样。
她稳住呼吸,按照准备好的方案,从流动性溢价因子的量化、对冲比例的动态调整讲到触发阈值,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中年男人听完,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第三个问题,评委换了人:"你的回测用了近五年历史数据,但五年间市场结构变化很大,你怎么证明模型在当前环境下依然有效?"
许知予答了。又是邮件里的第二条。
第四个问题,第五个,第六个——她越答,心里越冷。五个问题,四个踩在匿名邮件的漏洞上。如果是巧合,那这个巧合未免太精准了。
她站在台上,声音依然平稳,手心却全是汗。她不敢去看评委席旁边那个挂着工作证、来回走动的志愿者——那个位置,正常是不会有人走来走去的。
答辩结束,评委交头接耳,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主持人宣布结果:许知予,全国二等奖。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许知予站在台上,微微鞠躬,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在听到"二等奖"三个字的时候,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她很清楚,她陈述没有失误,提问环节她答得也不差。这个名次,是被人从"一等奖"的位子上,硬生生按下去的。
可她找不到证据。
走出报告厅,陆晚风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看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瓶拧开盖的温水递过去:"先喝口水。"
许知予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我拿了二等奖。"她说。
"我知道。"陆晚风的声音很平静,"你陈述得很好,提问环节也答得很稳。"
"可是——"
"先别说话。"他打断她,抬手虚虚挡了一下她的肩,"这里人多,回酒店再说。"
许知予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许知予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快速掠过,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不能接受二等奖——她难过的是,她明明可以拿一等奖,却被人用看不见的手,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拿走了。
而且她不知道,那只手,到底是谁的。
到了酒店,陆晚风用房卡刷开门,把门带上。房间里安静下来,他才转过身,看着她:"说吧,怎么回事。"
许知予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那封匿名邮件。
"评委问的五个问题,有四个,和这里面对得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相信是巧合。"
陆晚风接过手机,一条一条看过去。他看得很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知予注意到,他看完最后一行的时候,眼底的光沉了一下——那种沉,她以前只在他处理学生会那些麻烦事的时候见过。
"邮件什么时候收到的?"
"总决赛前一天晚上。"
"你之前没说。"
许知予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着自己先查清楚再说。万一……是我多心呢。"
陆晚风把手机还给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是多心。"
"你知道是谁?"
"不确定。"他顿了顿,"但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
许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的预感很准,直觉告诉她,陆晚风知道的,比她多得多。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来之前,他陪她做了那么多轮模拟答辩。他教她"如果台下有人故意让你难堪"怎么应对,教她"凡是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只有一个备份"——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有人会动她的作品?
这个问题卡在喉咙里,许知予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委屈你了。"陆晚风忽然说。
许知予愣住。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
"这个奖,"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记下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我记下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许知予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她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又飞快地忍住。
"……我没事。"她别过头,"就是有点不甘心。"
陆晚风看着她强撑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把她轻轻带进了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怕吓到她,又像是怕惊碎什么。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虚虚搭着,没有用力,却把她整个人都笼进了那片温热的阴影里。
"你已经是我的第一了。"他说,声音贴着她的发顶,"这个奖,配不上你。"
许知予僵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他校服外套的布料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那个被压掉的名次。
是这半个月来,她一个人扛着那封邮件的秘密,一个人背着那些"如果",一个人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多心——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可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逞强。
这个拥抱来得太迟,又太及时。
过了很久,陆晚风才松开她。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抬手,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去洗把脸,晚上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嗯。"
许知予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神情已经稳了下来。
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看到陆晚风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讲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继续盯。"
"……他们动了手,就不会只动一次。"
许知予脚步一顿,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陆晚风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表情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洗好了?"
"嗯。"许知予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走吧。"
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心里,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他们动了手,就不会只动一次。"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总决赛,可能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赛场。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场她不知道的战争,正在进行。
与此同时,明德高中,美术教室。
校级绘画大赛的复赛结果,在总决赛这天下午同步贴了出来。
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苏念星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往前挤,等前面的人散开一些,才慢慢走过去。
榜单上,复赛入围名单,她排在第三。
第三名。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那个公费生?她复赛第三?"
"之前不是还说她擦线进的吗?"
"这进步也太夸张了吧……"
议论声嗡嗡的,苏念星站在榜单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太多喜色,也没有刻意压着的得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第三名,是她这两个月来,每天晚自习后泡在画室,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第三名?"
沈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扫了一眼榜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行,比我预想的差一点。"
苏念星转头看他:"你预想我第几?"
"第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考虑到你起步晚,第三也能接受。"
苏念星被他气笑了:"那真是多谢沈老师高抬贵手。"
沈砚辞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苏念星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颜料,指腹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他移开目光,语气忽然软了一点:"晚上请你吃面。"
"为什么?"
"庆祝你复赛第三。"沈砚辞双手插兜,先她一步走远了,声音被风吹散,"……虽然不如我预想的好,但也值得庆祝一下。"
苏念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十二月,风很冷,天却难得地晴。
那晚,许知予和陆晚风在邻市的街头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的白雾里,陆晚风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什么话都没说。许知予看着碗里的菜,忽然觉得,那个被压掉的名次,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回程的火车上,陆晚风在许知予睡着之后,又拿出手机,给私人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查季明哲过去三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和资金往来。另外——"
他打字的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查一下,他和总决赛评委组里,有没有人接触过。"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得像窗外十二月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