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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决赛前夜,他备好了所有退路

晚风予知许

十一月中旬,明德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期中考成绩在周一早上贴了出来。许知予的名字依旧稳稳排在年级前列,围观的同学啧啧称奇——大家都知道她最近全副心思扑在全国总决赛上,能在兼顾比赛的情况下保持这个名次,多少有些吓人。

只有许知予自己清楚,这份"轻松"是假的。

总决赛倒计时一周,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改到第七版的模型,纸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创新点、落地逻辑、数据口径,她能倒背如流,可越临近比赛,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怕的不是自己准备得不够。

她怕的是,评委问出她没想过的问题时,她在台上愣住的那几秒。

周二放学后,陆晚风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出来,递过去:"换地方。"

"去哪?"

"研讨室。我约了一下午。"

许知予跟着他走进三楼尽头的研讨室,才发现里面不止两个人。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秒表、一沓白纸,还有一部陌生的手机——屏幕亮着,界面上是一段计时录音。

"这是什么?"她问。

"模拟答辩。"陆晚风拉开椅子坐下,"和上次不一样。上次练的是你的内容,这次练的是你的命。"

许知予愣了一下。

"坐下。"他把秒表按亮,声音平静,"从现在开始,你是评委,我是你。不对——"他顿了顿,"我是那个什么刁钻问题都敢问的评委,你是我要护着、但护不了全程的选手。"

他示意她站到讲台的位置。

"三分钟陈述,开始。"

许知予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这一次,她刻意精简了开头,直接切进模型核心。讲到一半,陆晚风突然抬手打断她。

"设备故障,屏幕全黑。继续。"

"什么?"

"你的PPT放不出来了,评委在等你。你对着空气讲,讲到第三段,我喊停。"

许知予张了张嘴,下意识想伸手去够桌上的备用U盘。陆晚风按住她的手:"不能动。现在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脑子。讲。"

她只好硬着头皮,对着空无一物的白墙继续陈述。讲到第五分钟,陆晚风又开口:

"评委问:你的回测数据用了近五年的历史行情,但五年间市场结构变化很大,你怎么证明模型现在依然有效?"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她答得很快,逻辑清晰。陆晚风却没停:

"评委追问:如果只给你一分钟,你怎么说服一个只懂投资不懂建模的评委,你这个模型值得他投钱?"

一分钟。许知予抿了抿唇,把结论压缩、再压缩,去掉了所有术语,用三句话讲完了模型凭什么能落地、能赚钱、能抗风险。

陆晚风看了她两秒,然后合上秒表。

"及格。"

"才及格?"许知予有点不服气。

"你的内容是好的。"陆晚风站起来,把那沓白纸推到她面前,"但我问你——如果今天你连电脑都没带进考场,如果你的U盘坏了、网断了、评委刁难到你想哭,你还能像刚才那样站住吗?"

许知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接过那沓纸,低头翻。每一页都是一个"如果"——如果陈述超时、如果设备故障、如果评委质疑数据、如果被问到你模型的致命漏洞、如果只剩一分钟、如果台下有人故意让你难堪……每一个"如果"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处理思路,和一句他手写的提醒。

不是标准答案。是让她在绝境里,自己找出路的引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她抬头看他。

"昨晚。"陆晚风把手机和秒表收进书包,"你最近睡眠不好,黑眼圈快比作业本厚了。"

"……那你呢?"许知予盯着他眼底那片怎么都遮不掉的青黑,声音低下去,"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陆晚风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淡淡的:"家里有点事,不碍事。你别分心。"

他没有细说。许知予也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累不累",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完全否认。

那天下午,研讨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白纸边角微微卷起。许知予把他给的那沓"如果"收好,压在书包最里层,心里那根绷了一周的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周三下午是班级篮球赛。

明德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年级联赛,高二(1)班对上(3)班。赛前,班里的男生在球场边热身,沈砚辞投了个三分,稳稳落筐,引起一片叫好。

"沈砚辞!今天手感可以啊!"

"他也就今天有空,前阵子天天泡画室,人影都见不着。"

许知予坐在看台上,温阮挤过来,胳膊肘碰碰她:"你猜今天谁下场?"

"谁?"

温阮朝球场努了努嘴。

许知予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陆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球衣,正站在场边系鞋带。他平时几乎不参加这种活动,不是不会打,是嫌闹。高二一年,他下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不是忙吗?"温阮嘀咕,"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陆晚风在球场上和平时判若两人。他跑位利落,传球精准,不炫技、不独揽,几手配合看得场边男生直咂舌。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看台上。

隔着半个球场,许知予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确认她还在,然后转回去继续听队友说话。

温阮在旁边啧啧两声:"就这?就打这么一下就没了?"

"什么没了?"许知予假装没听懂。

"你俩啊。一个忙到脚不沾地,还专门抽出一下午来陪你模拟答辩;一个嘴上不说,专门跑来看球。"温阮掰着手指头数,"这要是没点什么,我把这瓶水喝了。"

许知予被她闹得耳根发热,没接话,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陆晚风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打完球送你回家,在门口等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删了打、打了删,回了一句:"好。"

下半场陆晚风没再上场,坐在场边看完了整场。他穿着球衣,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那瓶没怎么喝的水,目光懒懒地落在场上。许知予远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松弛过了。

比赛结束,(1)班赢了三分。大家闹哄哄地庆祝,陆晚风从人堆里出来,走到许知予面前,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吧。"

"你球打得不错。"许知予说。

"嗯。"

"以前怎么不见你打?"

陆晚风想了想,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前没有想让她看的人。"

许知予脚步一顿,心跳漏了半拍。她想问这话什么意思,陆晚风已经走前两步,背对着她,耳尖在暮色里有点发红:"再不走,天就黑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十一月的晚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与此同时,画室里。

复赛就在下周,苏念星最近每天晚自习后都留在画室练到熄灯前。她的进步肉眼可见——线条不再发僵,构图越来越稳,唯一的短板还是光影。

"说了多少遍,光不是画出来的,是"看"出来的。"沈砚辞站在她身后,指尖点了点画纸上的暗部,"你这一块,明暗交界线太死,像贴上去的。"

"那要怎么改?"

"起来。"

苏念星愣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沈砚辞拉她到窗边,推开画室的窗。十一月的傍晚,夕阳正斜斜地切进巷口,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那棵树。"他说,"它的影子边缘是虚的,因为光不是直的,是散的。你要画的是那个'散',不是一条线。"

苏念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得专注,没注意到沈砚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点头,回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又飞快地移开,"你刚才看我干嘛?"

"看你有没有认真看树。"沈砚辞嘴硬,转身往画架边走,"快回去画,别偷懒。"

苏念星盯着他明显加快的脚步,忽然笑了。她没说什么,回到画架前坐下,重新调色。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复赛前夜,苏念星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沈砚辞:

"明暗交界线画松一点。你手稳,别怕。"

她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晚,许知予在宿舍对着模型做最后的检查。总决赛在后天,她改完最后一处参数,把文件存了三份,分别放在U盘、网盘和手机里——这是陆晚风那天教她的,"凡是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只有一个备份"。

她正准备关机,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字母,没有备注。标题只有四个字:好心提醒。

许知予皱了皱眉,点开。

邮件没有客套话,直接列了三段分析。她越看,手指越凉。

那三段分析,逐条对应她模型里最薄弱的地方——她一直知道、但没有完全解决的三个问题。措辞专业,逻辑缜密,条条都戳在要害上,像是写这份邮件的人,曾经仔细研读过她的作品。

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的努力,配得上你的名次。祝比赛顺利。"

许知予盯着屏幕,屏幕上她的脸微微发白。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陆晚风的房间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他伏案的身影。

她拿起手机,想问他什么,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图书馆,他递给她那沓"如果"时说过的话。

"如果台下有人故意让你难堪——"

"那我也要答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邮件截图存好,合上电脑。

窗外,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总决赛还没开始,她心里那根刚松了一点的弦,又悄悄绷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告诉他。

有些战场,她想自己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