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走的那年二十八岁,永远葬在了异国烽烟。
温鑫然走的那年三十二岁,孤身赴约,随他的少年沉埋他乡。
短短数年,南城曾经并肩同行的四个少年,轰然散了大半。
只剩许腩斐,和顾嘉熙。
可活着,对许腩斐而言,从来不是恩赐,是漫长的刑罚。
他本就带着五年卧底炼狱刻下的病根,重度创伤、反复梦魇、常年情绪崩溃。那些被囚禁、被拷问、被碾碎的黑暗记忆,无数次将他拖入深渊。
是顾嘉熙,硬生生把他从地狱里捞回来。
顾嘉熙收尽一身凌厉,卸去所有锋芒,放下所有事业与前程,日日守着他、陪着他、哄着他。
陪他一次次复诊,陪他熬过药物副作用,陪他在无数个惊醒的深夜相拥取暖。
别人只看见许腩斐温柔安静,只有顾嘉熙知道,他撑得有多难、多痛、多疲惫。
可命运从不肯给他一丝喘息。
先是高阳牺牲的噩耗,击穿了两个人的世界。
那个十七岁最鲜活、最热烈、永远笑着闹着护着大家的少年,永远留在了战场上,为国殉身,再也不回南城。
没过多久,温鑫然殉情离世的消息接踵而至。
那个隐忍孤勇、为爱抗争半生、拼尽一切奔赴山海的人,最终死在了宿命的反噬里,随他的少年一同长眠异国。
接连两次生离死别,彻底压垮了许腩斐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
朋友一个个离开,青春尽数崩塌,昔日四人喧闹的画面日日在脑海回放。
他开始陷入重度抑郁与自我内耗,强烈的负罪感缠骨附肉。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牺牲?
为什么所有人都留不住?
为什么偏偏,满身罪孽与伤痕的自己,苟活至今?
他沉默、消瘦、日渐寡言,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望着窗外发呆,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
顾嘉熙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只能加倍温柔、加倍守护。
他替他挡住所有风雨,隔绝所有坏消息,小心翼翼护住他仅剩的安稳。
他以为,熬过所有离散,熬过所有创伤,至少他们两个,可以相守余生、岁岁安稳。
他以为,苦难到此为止。
他从没想过,老天给的尽头,是彻底的一无所有。
深秋,天寒露重。
顾嘉熙陪着许腩斐,买了两束干净的白菊,驱车去往城郊墓园。
两座墓碑紧紧相邻。
高阳,二十八岁,维和英雄,永眠烽烟。
温鑫然,三十二岁,情深不负,死生随君。
风吹松柏,满目凄静。
许腩斐静静蹲在墓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们都走了……只剩我和嘉熙了。”
他坐了很久,安安静静陪着两位故人,像是在和自己仅剩的青春告别。
顾嘉熙始终站在他身后,无声挡风,沉默陪伴。
来时四人,轰轰烈烈。
归时两人,冷冷清清。
暮色垂落,天色渐昏,两人祭拜完毕,驱车返程。
城郊山路偏僻荒凉,路灯稀疏,四下无人,是常年寂静的无人路段。
也是当年漏网毒贩,蛰伏数年、伺机复仇的最佳死地。
当年顾嘉熙亲手捣毁跨境贩毒集团,端掉整条产业链,送无数罪犯入狱伏法。
主犯尽数伏诛,唯独几名核心残余亡命徒逃出生天,隐姓埋名,隐忍数年,只为复仇。
他们恨顾嘉熙毁了他们一切。
更清楚——
顾嘉熙最护、最疼、最放在心尖上的人,从来只有许腩斐。
杀不了顾嘉熙,便毁他此生唯一的软肋。
黑色车辆骤然从侧路冲出,粗暴逼停他们的车。
数名蒙面暴徒持械下车,眼神凶狠,直奔后座。
目标极其明确——许腩斐。
顾嘉熙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想去护他。
可对方蓄谋已久、出手极快、招招致命。
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阻挡、替换的机会。
利刃寒光一闪,精准刺中胸口。
不是挡刀。
不是意外。1
这也太虐了吧哭死
是针对性、蓄意、残忍的直接报复夺命。
鲜血瞬间染红素色衣衫,温热、汹涌,瞬间浸透整片衣襟。
许腩斐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口的利刃,眼底一瞬间褪去所有颜色。
顾嘉熙疯了一般扑过去,伸手抱住他下坠的身体,掌心瞬间沾满滚烫的血。
“腩斐——!!”
他声音破碎、颤抖、撕心裂肺,从来冷静自持的人,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许腩斐靠在他怀里,呼吸迅速微弱,视线慢慢模糊。
剧痛席卷全身,可他反而解脱了。
终于不用熬抑郁了。
终于不用熬梦魇了。
终于不用熬无尽的思念和负罪感了。
终于,可以去见高阳、见鑫然了。
他抬着发软的眼皮,死死看着顾嘉熙,用尽最后一口气,轻轻握住他的脸。
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用尽余生所有温柔与牵挂:
“嘉熙……别哭。”
“我走了。”
“你要长命百岁。”
“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替我,替高阳,替鑫然。
替我们四个,好好看遍人间山河。
话音落尽。
指尖垂落,眼眸轻阖。
彻底无声。
暴徒得手后迅速逃窜,消失在夜色深处。
荒山野路,秋风萧瑟。
只剩顾嘉熙一个人,抱着浑身是血、彻底冰冷的爱人,僵坐在满地枯叶里。
世界彻底空了。
他熬完爱人的创伤,熬完朋友的离散,熬完半生风雨。
最后,老天连他最后一个、唯一一个、拼尽一切守护的人,也硬生生夺走。
从此。
二十八岁的高阳,殉国。
三十二岁的温鑫然,殉情。
许腩斐,殉仇。
南城四少年,全员落幕,无一幸免。
此后经年,岁月漫长。
顾嘉熙终身未娶,终身未再爱人。
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四个人的回忆,守着无人知晓的荒芜与悲痛。
每一年春秋,每一个清明。
他都会独自驱车来到城郊墓园。
一人,三墓,一束白菊。
他静静站在三座墓碑前,一站就是一下午。
他会跟高阳说,世间依旧太平,山河无恙。
会跟温鑫然说,你等的人,你们终于团聚了。
会跟许腩斐说,我听你的,我好好活着,我长命百岁了。
只是没人知道。
这漫长的长命百岁,是世间最残忍的惩罚。
老天似乎从始至终,都在针对他。
年少失友,中年失爱,半生奔波,半生守护。
一生都在遇见,一生都在失去。
别人的人生是圆满、是归途、是相守。
他的人生,只剩离别、只剩墓碑、只剩无尽孤寂。
山河依旧,人间热闹,岁岁年年车水马龙。
唯独当年追风的四个少年,再也回不来。
世间万人皆有归处,唯他一人,苦守余生,永无归途。
——【全书·真正终极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