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赴烽烟,与你重逢
高阳离开的第三年。
南城四季更迭三次,人间热闹依旧,车水马龙从未停歇。
可温鑫然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二十八岁那年,M国暴乱的午后。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他靠抗抑郁、抗焦虑的药物活下来,靠着机械的作息撑着躯壳行走人间。
丧偶后适应性障碍早已演变成重度抑郁,深入骨髓,无药可愈。
别人的三年是成长、是向前、是翻篇。
他的三年,是反复窒息、反复回溯、反复在失去里凌迟自己。
白日里,他是南城人人敬畏的商界大佬,冷静、克制、沉默,将公司打理得滴水不漏。
没人看见他袖口下常年颤抖的手,没人看见他办公桌抽屉里成堆的药瓶,没人看见他深夜蜷缩在床上,无声崩溃的模样。
夜里依旧年年有梦。
夜夜都是高阳。
梦里面的少年永远二十八岁,永远一身迷彩,永远满眼是他,永远笑着等他奔赴。
可每次伸手相拥,每次都空抓一把风沙,醒来满室寒凉,只剩彻骨的孤独。
三年煎熬,药早已压不住心底的荒芜。
他活着,却早已没有活着的意义。
支撑他硬撑三年的唯一念头——
他想去一趟高阳生活过、战斗过、长眠过的地方。
他想走走少年五年踏过的街巷,看看少年看过的落日,吹吹少年吹过的风沙。
他想,去看看他的少年。
三十二岁的温鑫然,褪去了年少所有温润锐气,清瘦、苍白、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停掉所有长期工作,遣散日程,独自一人,登上了去往M国的航班。
没有期许,没有归途,没有余生打算。
只是单纯的,想去见见他隔了三年、念了无数日夜的爱人。
时隔三年,再踏异国土地。
这里依旧荒芜,满目疮痍,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旧弹孔还清晰可见。
三年前的暴乱痕迹从未被岁月抹平,就像他心里的伤疤,永远新鲜、永远流血。
温鑫然一个人走在高阳当年巡逻的街道,脚步很慢,目光空茫。
他走过高阳护过的居民区,走过高阳抢险的废墟,走过高阳最后一次站立、最后一次冲锋、最后一次为人间赴死的街巷。
风卷起黄沙,拂过他的眉眼。
好像远处还有少年挺拔的身影,还在静静守着这片动荡的土地。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沙吹散:
“高阳,我来看你了。”
“我终于,走到你走过的路了。”
他不知道,命运的宿命与残忍,早在他踏足这片土地的一刻,悄然重启。
午后原本短暂的平静骤然破碎。
新一轮武装战乱突然爆发,流弹横飞,枪声刺耳,民众尖叫奔逃,整片街区瞬间陷入混乱。
三年前的惨剧,再度重演。
慌乱奔逃的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孕妇抱着三岁大的孩子,踉跄跌倒。
正是三年前高阳舍命救下的那位孕妇。
当年她腹中胎儿,如今已是鲜活懵懂、安然长大的孩童。
流弹破空而来,直直朝着孩子的方向砸落。
千钧一发,避无可避。
母亲本能疯魔,母爱压倒一切。
她看见身边站着一动不动、神色茫然的温鑫然。
生死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手,狠狠将温鑫然往前一推——
用他的身躯,挡住自己和孩子身前所有致命的危险。
砰。
一声沉闷刺耳的枪响。
滚烫的子弹精准穿透温鑫然的胸口。
鲜血瞬间浸染素色衣衫,滚烫、刺眼,和三年前高阳浸透军装的血色,一模一样。
身体骤然失重,温鑫然直直倒地。
黄沙沾血,气息骤乱。
混乱的人群四散奔逃,无人回头,无人停留。
那位母亲抱着孩子狼狈逃离,保住了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街巷死寂,只剩风声呜咽。
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无数念头像惊雷炸开,盘旋在他濒临破碎的脑海里。
如果高阳知道,当年拼尽性命救下的母子,最后亲手推死了他最爱的人。
如果高阳知道,他以命护住的人间安稳,最后夺走了他此生唯一的温鑫然。
他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悔得肝肠寸断?
会不会宁愿当年袖手旁观,宁愿负尽家国,也绝不愿换今日这场宿命偿还?
无人知晓答案。
漫天风沙里,温鑫然胸口剧痛,视线快速模糊,体温一点点散尽。
三年抑郁熬骨,三年夜夜思君,三年人间空渡。
他终于,不用再吃药撑着日子,不用再夜夜梦醒无你,不用再孤身守着一场永别。
眼皮越来越重,世界彻底褪色、崩塌、归于纯白。
就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秒。
满目疮痍的硝烟尽头,风沙缓缓散去。
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少年。
二十八岁的高阳,一身干净的迷彩,眉眼坦荡热烈,依旧是当年最好、最鲜活、永远停驻烽烟的模样。
他没有硝烟满身,没有鲜血淋漓。
他站在光里,笑着,温柔看着倒地的他,朝他伸出手。
一如无数个深夜梦境里,无数次可望不可即的模样。
可这一次,不是梦。
高阳笑着朝他走来,眼底是跨越生死、跨越山海、跨越数年孤独等待的温柔。
“鑫然,我来接你了。”
濒死的黑暗里,温鑫然苍白干裂的唇,轻轻扯出一抹释然至极的笑。
三年人间炼狱,三年药罐缠身,三年孤独疯魔,三年生不如死。
终于结束了。
他不用再熬了。
不用再痛了。
不用再一个人,守着回忆独活了。
少年没有后悔。
他也没有遗憾。
山河欠我们圆满,那我们就死生同归。
你殉国,我殉你。
下一秒,意识彻底沉沦。
他迎着光,迎着他的少年,义无反顾地奔赴而去,他的少年来接他了
这一次。
跨越山海,跨越生死,跨越所有遗憾与宿命。
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等待,再也没有人间孤独。
他终于,见到了他的少年。
十七岁的高阳遇见十八岁的温鑫然,少年心动始于梧桐晚风。
他们跨过遥遥山海,熬过家族桎梏,熬过岁月磋磨。
二十八岁,高阳把生命留在异国烽烟,守万家灯火,永停少年风华。
三十二岁,温鑫然踏遍他爱过的土地,以身赴约,随他坠入永恒。
人间给了他们十年相爱,却不肯施舍一寸世俗圆满。
你以身殉家国,我以命殉于你。
17岁高阳|18岁温鑫然
始于少年惊鸿,终于生死相拥。
他停在二十八岁沙场,他走到三十二岁赴亡。
十年情深,死生作归期。
梧桐初识,烽烟诀别。
高阳永远二十八,温鑫然三十二赴约。
世间不许我们相守,那便黄泉同路。
从十七与十八的青涩年少,
到二十八岁长眠沙场,三十二岁殒身异国。
他们抗争家庭,打拼未来,跨越万里想要相拥。
只差一程航程,就可以圆满。
命运兜兜转转,善意酿成宿命的劫。
少年护尽世间陌生人,唯独没能护住自己的爱人。
最后,人间失却两位少年,灵魂得以不再分离。
17遇,28殇,32赴。
十年相思,生死相逢。
“十七岁我望向你的时候,没想过我们的结局。
你二十八岁葬于黄沙,我三十二岁来寻你。
人间的岁岁年年太苦,还好,死后我们不用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