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四十一章

南方的少年

终赴烽烟,与你重逢

高阳离开的第三年。

南城四季更迭三次,人间热闹依旧,车水马龙从未停歇。

可温鑫然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二十八岁那年,M国暴乱的午后。

三年。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他靠抗抑郁、抗焦虑的药物活下来,靠着机械的作息撑着躯壳行走人间。

丧偶后适应性障碍早已演变成重度抑郁,深入骨髓,无药可愈。

别人的三年是成长、是向前、是翻篇。

他的三年,是反复窒息、反复回溯、反复在失去里凌迟自己。

白日里,他是南城人人敬畏的商界大佬,冷静、克制、沉默,将公司打理得滴水不漏。

没人看见他袖口下常年颤抖的手,没人看见他办公桌抽屉里成堆的药瓶,没人看见他深夜蜷缩在床上,无声崩溃的模样。

夜里依旧年年有梦。

夜夜都是高阳。

梦里面的少年永远二十八岁,永远一身迷彩,永远满眼是他,永远笑着等他奔赴。

可每次伸手相拥,每次都空抓一把风沙,醒来满室寒凉,只剩彻骨的孤独。

三年煎熬,药早已压不住心底的荒芜。

他活着,却早已没有活着的意义。

支撑他硬撑三年的唯一念头——

他想去一趟高阳生活过、战斗过、长眠过的地方。

他想走走少年五年踏过的街巷,看看少年看过的落日,吹吹少年吹过的风沙。

他想,去看看他的少年。

三十二岁的温鑫然,褪去了年少所有温润锐气,清瘦、苍白、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停掉所有长期工作,遣散日程,独自一人,登上了去往M国的航班。

没有期许,没有归途,没有余生打算。

只是单纯的,想去见见他隔了三年、念了无数日夜的爱人。

时隔三年,再踏异国土地。

这里依旧荒芜,满目疮痍,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旧弹孔还清晰可见。

三年前的暴乱痕迹从未被岁月抹平,就像他心里的伤疤,永远新鲜、永远流血。

温鑫然一个人走在高阳当年巡逻的街道,脚步很慢,目光空茫。

他走过高阳护过的居民区,走过高阳抢险的废墟,走过高阳最后一次站立、最后一次冲锋、最后一次为人间赴死的街巷。

风卷起黄沙,拂过他的眉眼。

好像远处还有少年挺拔的身影,还在静静守着这片动荡的土地。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沙吹散:

“高阳,我来看你了。”

“我终于,走到你走过的路了。”

他不知道,命运的宿命与残忍,早在他踏足这片土地的一刻,悄然重启。

午后原本短暂的平静骤然破碎。

新一轮武装战乱突然爆发,流弹横飞,枪声刺耳,民众尖叫奔逃,整片街区瞬间陷入混乱。

三年前的惨剧,再度重演。

慌乱奔逃的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孕妇抱着三岁大的孩子,踉跄跌倒。

正是三年前高阳舍命救下的那位孕妇。

当年她腹中胎儿,如今已是鲜活懵懂、安然长大的孩童。

流弹破空而来,直直朝着孩子的方向砸落。

千钧一发,避无可避。

母亲本能疯魔,母爱压倒一切。

她看见身边站着一动不动、神色茫然的温鑫然。

生死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手,狠狠将温鑫然往前一推——

用他的身躯,挡住自己和孩子身前所有致命的危险。

砰。

一声沉闷刺耳的枪响。

滚烫的子弹精准穿透温鑫然的胸口。

鲜血瞬间浸染素色衣衫,滚烫、刺眼,和三年前高阳浸透军装的血色,一模一样。

身体骤然失重,温鑫然直直倒地。

黄沙沾血,气息骤乱。

混乱的人群四散奔逃,无人回头,无人停留。

那位母亲抱着孩子狼狈逃离,保住了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街巷死寂,只剩风声呜咽。

意识消散的最后几秒,无数念头像惊雷炸开,盘旋在他濒临破碎的脑海里。

如果高阳知道,当年拼尽性命救下的母子,最后亲手推死了他最爱的人。

如果高阳知道,他以命护住的人间安稳,最后夺走了他此生唯一的温鑫然。

他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悔得肝肠寸断?

会不会宁愿当年袖手旁观,宁愿负尽家国,也绝不愿换今日这场宿命偿还?

无人知晓答案。

漫天风沙里,温鑫然胸口剧痛,视线快速模糊,体温一点点散尽。

三年抑郁熬骨,三年夜夜思君,三年人间空渡。

他终于,不用再吃药撑着日子,不用再夜夜梦醒无你,不用再孤身守着一场永别。

眼皮越来越重,世界彻底褪色、崩塌、归于纯白。

就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秒。

满目疮痍的硝烟尽头,风沙缓缓散去。

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少年。

二十八岁的高阳,一身干净的迷彩,眉眼坦荡热烈,依旧是当年最好、最鲜活、永远停驻烽烟的模样。

他没有硝烟满身,没有鲜血淋漓。

他站在光里,笑着,温柔看着倒地的他,朝他伸出手。

一如无数个深夜梦境里,无数次可望不可即的模样。

可这一次,不是梦。

高阳笑着朝他走来,眼底是跨越生死、跨越山海、跨越数年孤独等待的温柔。

“鑫然,我来接你了。”

濒死的黑暗里,温鑫然苍白干裂的唇,轻轻扯出一抹释然至极的笑。

三年人间炼狱,三年药罐缠身,三年孤独疯魔,三年生不如死。

终于结束了。

他不用再熬了。

不用再痛了。

不用再一个人,守着回忆独活了。

少年没有后悔。

他也没有遗憾。

山河欠我们圆满,那我们就死生同归。

你殉国,我殉你。

下一秒,意识彻底沉沦。

他迎着光,迎着他的少年,义无反顾地奔赴而去,他的少年来接他了

这一次。

跨越山海,跨越生死,跨越所有遗憾与宿命。

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等待,再也没有人间孤独。

他终于,见到了他的少年。

十七岁的高阳遇见十八岁的温鑫然,少年心动始于梧桐晚风。

他们跨过遥遥山海,熬过家族桎梏,熬过岁月磋磨。

二十八岁,高阳把生命留在异国烽烟,守万家灯火,永停少年风华。

三十二岁,温鑫然踏遍他爱过的土地,以身赴约,随他坠入永恒。

人间给了他们十年相爱,却不肯施舍一寸世俗圆满。

你以身殉家国,我以命殉于你。

17岁高阳|18岁温鑫然

始于少年惊鸿,终于生死相拥。

他停在二十八岁沙场,他走到三十二岁赴亡。

十年情深,死生作归期。

梧桐初识,烽烟诀别。

高阳永远二十八,温鑫然三十二赴约。

世间不许我们相守,那便黄泉同路。

从十七与十八的青涩年少,

到二十八岁长眠沙场,三十二岁殒身异国。

他们抗争家庭,打拼未来,跨越万里想要相拥。

只差一程航程,就可以圆满。

命运兜兜转转,善意酿成宿命的劫。

少年护尽世间陌生人,唯独没能护住自己的爱人。

最后,人间失却两位少年,灵魂得以不再分离。

17遇,28殇,32赴。

十年相思,生死相逢。

“十七岁我望向你的时候,没想过我们的结局。

你二十八岁葬于黄沙,我三十二岁来寻你。

人间的岁岁年年太苦,还好,死后我们不用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