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南城的那一日,天色是沉沉的灰。
温鑫然怀里紧紧抱着高阳的骨灰匣,黑色的盒子冰凉坚硬,沉甸甸压在胸口,像一块永远卸不掉的巨石。这是他跨越万里山海想要见到的少年,到头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把他带回故土。
顾嘉熙与许腩斐早已在机场等候。许腩斐身体还在休养,脸色本就苍白,看见温鑫然怀抱着盒子走出来的那一刻,喉头一紧,眼泪无声落了下来。没有人高声哭泣,巨大的悲伤压得几个人都喘不过气。
没有声势浩大的葬礼。高阳生前不爱热闹,温鑫然只办了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他把高阳的一部分骨灰安葬在南城郊外的墓园,墓碑上刻着高阳的名字,刻上他获得的维和勋章荣誉。余下的一小部分,温鑫然带回了自己住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当年他白手起家之后买下的。房子装修的时候,每一处细节,他都设想过以后和高阳一起生活的模样。宽大的阳台预留出来,打算等高阳回来,可以晒晒太阳;客房改造成休闲室,想着戎装归来的少年,可以卸下一身战火的疲惫,在这里好好放松。
可如今房子依旧崭新整洁,预想里共同生活的人,再也不会踏进来。
自高阳走后,温鑫然的世界彻底停摆。
最开始的日子,他麻木地处理后事,应付前来慰问的人,强撑着打理公司事务。旁人都以为他会慢慢走出来,时间会抚平伤痛。可悲伤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一点点扎根在骨血里。
他患上了丧偶后适应性障碍。
明明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名分,可高阳就是他此生唯一的爱人。爱人骤然离世,巨大的丧失感把他彻底吞噬。
白天,他像是一具游走的躯壳。
坐在办公室开会,明明耳朵听着下属汇报工作,思绪却会骤然飘远,眼前总会恍惚浮现高阳的模样,想起境外视频通话里,少年眼底发亮,说要在营地门口等他的模样。常常别人唤他好几声,他才猛地回神,眼神空洞茫然。
食欲一点点消散,一日三餐常常忘记进食,就算勉强吃下,也味同嚼蜡。睡眠彻底崩坏,清醒的时候,无边无际的思念和悔恨反复啃噬他。
他反复无休止地回想那一天。
如果航班晚一点起飞,如果暴乱没有发生,如果高阳没有冲出去……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循环盘旋。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可以相见。这份遗憾,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精神科医生给出诊断,开了抗焦虑、稳定情绪的药物。
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白色的药片。每天到时间,他机械地倒一杯温水,吞下药片。药物只能稍微压制住瞬间汹涌崩溃的情绪,却抹不掉心底空洞的伤口。药效上来的时候,心里尖锐的疼痛会钝上几分,可那份空荡荡的失去,分毫不会减少。
药物撑得住他清醒的白天,却管不住漫漫长夜。
黑夜才是最难熬的关卡。
每到入夜,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
他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这张床,当初他买的时候,满心盼望着高阳归来,可以一同躺下。现在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被褥清冷。
几乎每一晚,他都会做梦。
梦里的场景来回切换。
有时候是南城的少年时代,梧桐树叶簌簌飘落,高阳还是那个阳光跳脱的少年,大大咧咧跑到他身边,笑着喊他鑫然。梦里的少年鲜活温热,声音清晰,仿佛触手可及。他急切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指尖却抓了一片虚空,梦境骤然碎裂。
有时候梦境会飘到M国的维和营地。黄沙漫天,高阳一身迷彩军装,站在营地门口,真的如约在等他。少年眉眼硬朗,满身风沙,笑着朝他张开双臂。温鑫然欣喜地快步跑过去,眼看就要扑进那个怀抱,下一秒刺耳的枪声骤然响起,鲜红的血浸透军装。画面猛地消散。
他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睡衣被汗水浸透,心脏剧烈跳动。
漆黑的房间,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
身边空空如也,哪里都没有高阳的身影。
一场美梦,醒来之后是加倍的凌迟。
梦醒之后,他常常再也无法入睡。就这么披一件外衣,坐在床边,在沉沉黑夜里枯坐到天光微亮。他会拿出那个没有送出去的金属吊坠,还有当年高阳写给他的告白信。信纸已经被反复翻看,边角微微起皱。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纸上熟悉的字迹。
“从今往后,换我走向你,换我护你。”
少年滚烫赤诚的字句还在纸上,写下这些字的人,永远留在了异国的炮火之中。
偶尔状态稍微平稳的时候,他会开车去墓园。
站在高阳的墓碑前,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跟墓碑说话。讲公司最近发生的琐事,讲南城四季的变化,讲如今世间太平,是他拼命守护下来的模样。
“我来到你身边了,高阳。”
“可是我来得太晚。”
温父后来也曾来过墓园,站在不远处看着消瘦孤寂的儿子,满头白发,满心悔恨,却没有勇气上前。他施加的所有逼迫,最后都化作刺向自己孩子的利刃,如今只余下无尽的追悔,却什么都弥补不了。
顾嘉熙和许腩斐时常会过来探望温鑫然。
许腩斐尚且还在和自己的心理创伤对抗,看见温鑫然这般模样,心里亦是万般酸涩。他们会带一点家常菜过来,逼着温鑫然按时吃饭,陪着他坐上半晌,大多时候也没有太多言语。他们明白,有些伤痛,旁人的安慰轻飘飘,根本无法抚平。
谁都无法替温鑫然承受这份失去。
药物可以抑制崩溃的情绪,朋友可以给予陪伴,可没有人能把他的少年还给她。
白天靠着药物勉强维持人形,周旋于工作世间。
夜晚沉入睡梦,短暂与爱人重逢,醒来只剩满室荒芜。
日子一天天向前走,世间万物都在往前走。
只有温鑫然,一部分灵魂,永远停留在了M国那座暴乱的城市,停留在他看见消息崩溃的机场,停留在高阳二十八岁,满心期待与他相见的那一天。
他活着,却永久地困在了那场永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