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人声鼎沸,各国语言交织在一起,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起落,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进来,落在温鑫然的身上。
可这份热闹和光亮,半分都照不进他的世界。
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战友压抑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一遍一遍复述着刚刚发生的惨剧,复述高阳牺牲的经过。那些字句像冰冷的弹片,一下下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温鑫然还维持着刚下飞机的姿态,右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全部冻结。
几个小时以前,飞机还在云层之上的时候,他心里还在设想无数重逢的画面。
设想看见高阳穿着迷彩朝他跑来的模样,设想伸手触碰他被风沙晒粗糙的脸颊,设想好好跟他说一句,我终于来了,以后我们不用再隔着时差遥遥相望。
他推掉国内全部业务,放下辛辛苦苦打拼起来的公司,冲破过往所有枷锁,跨越万水千山。
只差出机场到营地那短短几十公里。
只要再等一小段车程,他们就可以相见。
就差那么一点点。
现实却狠狠碾碎所有憧憬。
温鑫然站在人潮涌动的大厅,周遭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归家,有人奔赴相聚,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奔赴,唯独他,奔赴一场永别。
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眶滚烫,眼泪毫无预兆砸在行李箱的外壳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五年绝食抗争,脱离温家,白手起家熬过无数次破产危机,扛住父亲暗地里无数次的打压算计,漫漫长夜一个人咬着牙撑过来,他从来没有崩溃痛哭过。
哪怕被锁在阁楼滴水不进的那半个月,性命悬于一线,他也只是沉默咬牙,不肯低头。
因为心里有高阳,心里有一个要共同奔赴的未来,所以再苦都扛得住。
可现在,那束支撑他熬过所有苦难的光,在他即将抵达的时刻,熄灭在了异国的炮火里。
战友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劝他:“温先生,营地这边局势还没有完全稳定,暴乱残余势力还没有清剿干净,你不要贸然过来。高阳……遗体我们已经妥善安置好了。”
温鑫然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挤出破碎沙哑的气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想见他。”
“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
几经协调,军方安排车辆来机场接他。
车子驶离繁华的机场城区,越往维和营地方向走,沿途的景象愈发荒芜。路边是暴乱过后残留的烧焦建筑,墙体布满弹孔,街上行人神色惶恐,到处都残留着冲突过后的狼藉。
车窗外面是陌生国度满目疮痍的土地,这就是高阳生活、战斗、守护了五年的地方。
温鑫然靠在车窗边,一言不发,眼泪无声不停往下掉。
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通话的画面。
屏幕里高阳眼睛发亮,和他规划见面之后的小事,说要带他去吃战区难得的中餐,说要指给他看自己日常巡逻的街道,说等任务结束,两个人可以好好聊聊往后的日子。
那些话说得那样真切,那样充满期待。
不过短短十几个小时,全部化为泡影。
抵达临时停灵的帐篷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硝烟味道。
帐篷之内,高阳安静躺在简易的床榻上,身上已经换上干净的衣物,曾经浸透鲜血的迷彩被收走。脸上还带着战场留下的浅浅擦伤,眉眼闭着,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向他。
昔日那个热烈坦荡的少年,再也不会笑,不会再隔着千里跟他报平安,不会再等着他奔赴而来。
温鑫然缓步走过去,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碰了碰高阳的脸颊。
皮肤是冰冷的,再也没有从前的温度。
“高阳。”
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来了。我真的来了。”
“我挣脱温家,我建立自己的事业,我不顾一切跨过大海来到这里。”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们本该可以在一起的。”
“你答应过,要在营地门口等我的。”
没有回应。
只有帐篷外呼啸而过的异国风声。
所有隐忍了五年的委屈、煎熬、欢喜、期盼,在此刻全部崩塌。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不停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高阳的衣襟上。
他熬过家族的囚笼,熬过商场的厮杀,熬过五年遥遥相隔的思念。
他赢了温父,赢了命运施加给他的苦难,拼来了奔赴爱人的资格。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在终点线之前,夺走了他全部的奖赏。
旁边站着的维和战友全部低下头,没有人敢出声打扰。他们都清楚高阳有多期盼这次相见,出发前还反复打扫营地,念叨着爱人马上就要过来。
一个战士低声告诉温鑫然当时的情景。
暴乱突发,命令紧急下达,高阳本来可以留守营地,不用冲入最危险的街区。可是听见居民区传来哭喊,他义无反顾冲出去。看见被困的孕妇,没有一丝犹豫,用自己后背挡下子弹。
孕妇活下来了,腹中孩子也平安保住,周围的平民得以顺利撤离。
他守住了维和军人的使命,护住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没能守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温鑫然静静听着,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为世间万民赴死,唯独辜负了我。
在M国处理后事的那几天,温鑫然寸步不离守在高阳身边。
白天配合军方处理各项手续,夜里独自坐在帐篷里,陪着沉睡的少年。
他把随身携带,打算送给高阳的礼物拿出来。一块打磨好的金属吊坠,刻着他们两个人名字缩写。本来计划见面的时候亲手给他戴上。
如今只能轻轻放在高阳的手心。
数日后,按照高阳生前的意愿,一部分遗物会送回国内,骨灰可以选择带回故土。
温鑫然抱着那个装着骨灰的匣子,坐在去往机场的车上。来时满怀憧憬,归去只剩一捧余灰。
万里奔赴去见爱人,归来,只有他一个人。
与此同时,国内南城。
许腩斐还在持续漫长的精神康复治疗,创伤依旧反复,靠着顾嘉熙寸步不离的陪伴慢慢支撑。
顾嘉熙接到军方传来的消息时,整个人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腩斐看见他骤然沉下去的神色,心里隐隐生出不安,再三追问之后得知高阳牺牲的噩耗。
一瞬间,过往少年时代的回忆汹涌翻涌。
梧桐树下打闹的少年,热血畅谈理想与未来的四个少年。
许腩斐猛地捂住嘴,生理性的心悸和创伤应激一同袭来,浑身止不住发抖。
曾经约定好,等高阳维和归来,四个人要好好聚一次。
吃一顿饭,聊聊各自走过的路。
这个约定,永远无法兑现了。
顾嘉熙抱着失控发抖的许腩斐,眼底也是铺天盖地的悲凉。
远方异国,烽火夺去了高阳的生命。
而温鑫然,带着爱人的骨灰,即将独自踏上归国的航班。
他拼尽一切争取来的相见,终究变成一场生离死别。
往后世间山河依旧广阔,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叫高阳的少年,会满心欢喜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