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深山的雨终于停歇,连绵数日的暴雨退去,山林间弥漫着洗不掉的血腥与泥土混杂的腥气。
顾嘉熙是在一处潮湿阴冷的山石缝隙之中醒过来的。
意识是一点点从无边黑暗里挣扎着浮上来的,最先袭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剧痛,浑身骨头仿佛全部被碾碎,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痛感。肩胛中弹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发炎红肿,腰腹处利刃划开的大口子血肉模糊,黑色破旧的外套早已被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稍微动弹分毫,刺骨的痛感便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他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是参天的古树,枝叶交错,只漏下星星点点灰沉沉的天光。四周静得可怕,远处隐约还残留着毒贩搜山的零星脚步声,金属枪械碰撞的脆响隔着林木隐隐传过来,时刻提醒着他危机并没有彻底远去。
那天雨夜拼死突围,他凭着一股不想死去的执念挣脱包围,拼尽最后力气滚落到这片山石夹缝,把存着三年全部卧底证据的内存卡死死攥在掌心,之后便彻底失去意识。
手掌依旧死死蜷曲,掌心被卡片棱角硌出深深的血痕,血肉和塑料外壳粘在一起。万幸,这枚承载无数牺牲与线索的存储卡完好无损。
只是代价几乎是半条性命。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反复席卷大脑,喉咙干得冒火,嘴唇干裂起皮,浑身发冷,体温在一点点往下掉。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皮肉,用疼痛维持仅存的清醒,避免自己再度昏迷过去。一旦昏迷,被搜山的毒贩发现,便是死路一条。
三年卧底,他见过太多死亡。见识过叛徒被残忍处置,见过反抗者无声消失在山林,见过无数亡命之徒毫无人性的手段。倘若此刻被抓到,等待他的不会是痛快的死亡,是无尽的折磨与拷问。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缓慢调整呼吸,尽量不去牵动腰腹的伤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南城的画面,那一间小小的出租公寓,暖黄色的台灯,许腩斐温和安静的眉眼。
那是黑暗深渊里唯一可以拽住他的浮木。
无数个熬不下去的黑夜,无数次直面死亡的瞬间,都是这一份念想撑着他活下去。
他答应过许腩斐,要回去。
答应过要结束任务,卸下伪装,回到那座城市,回到那个人身边。不能就这么葬身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
毒贩的搜捕队伍还在山林之中来回扫荡,脚步声忽远忽近。顾嘉熙缓慢挪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岩石的阴影缝隙,用枯枝烂叶盖在身上掩盖血迹与气息。每挪动一寸,腰腹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一层一层浸透衣衫,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道熬了多久,山林里的搜捕声响渐渐远去。那群人认定他重伤必死,多半已经葬身雨夜山洪或者野兽之口,没有再花费大量人力继续细致搜寻。
周遭彻底归于死寂,只剩下林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
危机暂时解除,可绝境依旧没有半分好转。
身处敌占的深山腹地,没有支援,没有药品,没有食物水源,身上多处致命伤口持续流血,随时会面临失血休克、伤口感染高烧的风险。作为卧底,他不能主动联系我方据点,一旦信号外泄,不止自己会暴露,潜伏在周边的其他暗线战友也会全部暴露,三年布局会尽数付之一炬。
他不能赌。
再痛,再难,也只能独自硬扛。
顾嘉熙用随身携带早已生锈的小型匕首,割下衣服内侧相对干净的布料,借着微弱天光,咬着牙,给自己简单处理伤口。没有消毒药水,只能用山间流淌的冷水冲洗污秽,冷水接触溃烂的皮肉,钻心的疼几乎让他直接昏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颌绷出锋利紧绷的线条,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布料紧紧缠绕住中弹的肩胛与腰腹伤口,用力勒紧的时候,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偏过头把脸埋进臂弯,硬生生把所有痛呼全部咽回喉咙。
少年时期干净清瘦的躯体,如今布满数不清新旧交错的伤痕,刀疤、弹痕、钝器击打留下的淤青,每一道伤痕,都是深渊三年留下的烙印。
处理完伤口,体力几乎被彻底抽空。他蜷缩在岩石缝隙之中,把那枚至关重要的内存卡小心翼翼放进贴身内侧口袋,紧紧按住。
饥寒交迫,伤痛缠身,孤独如同潮水,一点一点将人淹没。
深渊之中没有战友,没有慰藉,不能倾诉痛苦,不能流露软弱。就算濒临死亡,也只能一个人默默熬过去。
恍惚之间,脑海里又浮现出许腩斐的模样。想起警校毕业那个盛夏,阳光滚烫,两个人并肩站在警校大门前,穿上崭新的藏蓝警服,眼底盛满少年人的理想与滚烫爱意。想起公寓的夜晚,结束任务归来,许腩斐会细心替他处理训练留下的擦伤,指尖温柔,轻声叮嘱他万事小心。
“顾嘉熙,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仿佛还能听见那人温柔的嗓音,隔着千里山海悠悠传来。
心口漫开一层酸涩的暖意。
他还在等自己。
一想到南城还有那样一个人,一千多个日夜,守着空荡的房间,日复一日,不知道他的生死,还在苦苦等待归期。顾嘉熙闭了闭眼,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卧底这三年,他见过世间最肮脏的人性,双手沾染伪装而来的血腥,几乎快要遗忘光明是什么模样。可只要想起许腩斐,心底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光,就会重新燃起来。
不能死在这里。
就算爬,也要爬出这片地狱。
他靠着岩壁,在阴冷潮湿的石缝里熬过漫漫长夜。高烧很快来袭,浑身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冷得浑身发抖,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无数次差点彻底坠入黑暗,每一次,都是靠着心底那一份对归期的执念,硬生生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拽回来。
山林之中日子过得混沌不堪,分不清昼夜晨昏。渴了就喝山间渗出来的山泉,饿了就寻一点野果果腹,拖着残破不堪的躯体,小心翼翼避开毒贩的巡逻哨卡,一点点向着我方管控的边境边界艰难挪动。
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伤口反复撕裂,血水一遍遍浸透绷带。
千里之外的南城,许腩斐依旧在没有停歇地梳理线索图谱,日夜牵挂着边境深渊之中生死未卜的爱人。他不知道,此刻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深山荒野之中,拖着半残的身躯,拼尽性命,向着回家的方向一寸一寸前行。
一边是暗狱残生,一寸一寸向着天光跋涉。
一边是人间长夜,一日一日向着深渊遥望。
山海横亘,生死两悬。
归期渺渺,执念不灭。
山林的风掠过荒芜的枝叶,携带着少年无声的祈愿,跨越千山万水,吹向遥远的南城。
“许腩斐,再等等我。”
“我会活着回去。”1
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