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梧桐树叶落尽,南方湿冷的寒气钻进教学楼的每一处缝隙。
黑板上方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红色的数字刺得人心里发紧。整座高中都浸泡在试卷、模考、周测的高压之中。
高二(三)班的教室永远弥漫着油墨与草稿纸的味道。
许腩斐与顾嘉熙依旧同桌。
表面上,他们是相互切磋课业的同桌,是老师眼中踏实上进的好学生。只有无人知晓的时刻,才会流露恋人的温情。课间趁班里喧闹,手指会在课桌下悄悄相碰;晚自习放学的漆黑走廊,短暂并肩,肩膀轻轻相抵;遇到模考失利压力陡增的时候,不必多说安慰的话,一个眼神就足够支撑彼此。
他们的目标无比清晰——云南缉毒大学。
为了这个目标,两个人拼到近乎透支。凌晨的聊天记录大多是错题解析,周末别人短暂放松,两个人泡在图书馆,一边刷题,一边翻看刑侦、禁毒相关的课外资料。
顾嘉熙心里清楚这所大学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遥远的求学,往后等待他们的,是潜伏、伪装、生死一线。可只要身旁是许腩斐,这份凶险,他便甘愿承受。
“如果以后真的走上卧底这条路,”一次图书馆闭馆,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顾嘉熙低声开口,“我们很可能不能相认,不能表露关系。”
路灯把两人影子拉长又重叠。
许腩斐脚步顿住,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
“我知道。”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那是工作。可我的心意不会变。”
世俗不能接纳,工作不允许表露,命运或许处处为难。但十七岁交付出去的那颗心,不会轻易更改。
另一边,高三的重压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却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高阳依旧学得艰难。
他不是没有努力。上课强迫自己不打瞌睡,晚自习逼着自己啃基础题,可落下数年的功课,不是短短一年就能补齐。一次次模考成绩单下来,分数依旧惨淡。
每次拿到卷子,高阳嘴上嘻嘻哈哈装无所谓,转过身,眼底会掠过一丝挫败。他 wants当兵,可高考成绩也会影响入伍选拔。
温鑫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乎所有课余时间,他都抽出来给高阳补基础。
周末,图书馆靠窗座位。
桌面上摊着数学、英语卷子。高阳抓着头发,对着一道基础函数题愁眉苦脸。
“我真笨啊,这个怎么都学不会。”高阳把笔往桌上一放,泄气地靠在椅背上,“可能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温鑫然把一杯热奶茶推到他手边,指尖碰到高阳的手背,又飞快收回。
“不用逼自己达到许腩斐他们的高度。”温鑫然声音压得很轻,“把基础分拿到,体检政审顺利通过,就够你入伍。”
“可我怕……”高阳垂下眼皮,“我怕分数太差,连当兵的门槛都摸不到。”
少年的向往滚烫,他无比渴望穿上军装。这份憧憬,是枯燥压抑高三里支撑他最大的念想。
温鑫然看着他失落的侧脸,心口发酸。
温父的威胁从未停止。家里不断施压,催促他接触林家的千金,一遍遍警告他远离高阳。前不久父亲直白摊牌:只要高阳的政审材料想动动手脚,对温家而言轻而易举。
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利刃。
温鑫然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
“放心。”他对高阳说,“你的入伍,我会帮你。”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高阳的梦想,哪怕是自己的父亲。代价是什么,他自己来扛。
高阳没有读懂他话里沉甸甸的分量,只当是兄弟义气,咧嘴一笑:“鑫然,有你真好!等我进了部队,立功回来,请你吃大餐!”
少年笑得灿烂,像一束毫无杂质的太阳光。
温鑫然望着他,微微点头,心底却是一片荒芜。他多么想把藏了十几年的爱恋说出口,想告诉他,不止是兄弟。可现实如山,他不敢。一旦捅破,毁灭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份阳光。
与此同时,温家的逼迫变本加厉。
这天傍晚放学,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管家等候在路边,拦住温鑫然。
“小少爷,先生请您立刻回别墅,有要事。”
温鑫然心里已经预料到会是什么。他回头看向不远处正要和许腩斐、高阳汇合的高阳,目光短暂停留,才转身坐上轿车。
偌大的书房,寒气逼人。
温父将一份联姻意向书摊在桌面上。
“林家那边已经同意。寒假,正式见面。”温父语气不容置喙,“还有,我查到,你一直在帮高阳运作入伍相关的事情。我警告你温鑫然,不要消耗家族资源为一个外人铺路。”
“他不是外人。”温鑫然声音冷硬。
“于温家,他就是。”温父眼神锐利,“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斩断和高阳过密来往,服从家族安排,接手未来的集团。第二,执意执迷不悟,那么高阳的政审,我不敢保证会干干净净。”
赤裸裸的要挟。
温鑫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变冷。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婚姻,可以牺牲自己的喜好,可他赌不起高阳的前程。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哑声开口:“我可以去见林家小姐。但我警告你,不准动高阳分毫。但凡他的入伍出一点纰漏,我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他的妥协,一场屈辱的退让。
走出书房,冬日晚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拿出手机,看见高阳发来消息:
【阳阳】:你去哪啦?我们本来打算去吃小吃!
温鑫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下回复:家里有事,下次吧。
他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力全部吞进心底。
有些风雨,只能自己一个人扛,不能拉高阳一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