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崕宴》第二卷 第七章 狱底寒锋
天牢,永不见完整天光。
石壁渗着冷水,顺着石缝缓缓滴落在地,积出一小片暗色水痕。囚室孤灯如豆,昏黄灯火摇摇欲坠。
裴宴之盘膝坐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上。除去枷锁,可厚重牢门与层层守卫,依旧将一切隔绝在外。周遭囚室传来囚犯断续的哀嚎,远远飘来,更衬得此处死寂可怖。
皇帝没有即刻派人动手。他要等,等朝中大臣联名上书的风波平息,等天下目光稍稍移开,再悄无声息了结这桩案子。
牢外,长公主府。
深夜灯火通明。
陆崕案头摊着一众官员联名的奏疏。愿意署名的,大多是受过裴宴之照拂的寒门官员,为数不多。世家旧部、趋炎附势之辈,个个避之不及,唯恐被牵连。
副将神色沉重入内回禀。
“公主,联名奏疏送入御书房,陛下看罢,直接留中不发,未作半分批复。另有消息,陛下私下召见天牢典狱,密谈许久。”
陆崕指尖按压眉心,眉骨那道旧疤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密谈,必非善事。暗卫那边可有天牢之内的动静?”
“暗卫乔装成杂役、狱卒守在外围,牢内核心囚室难以渗入。方才传来急报,今晚轮到给裴大人送吃食的狱卒,是陛下心腹内侍亲自点派,此人素来替宫中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陆崕心头骤然一紧。
下毒。
这是帝王最省事的手段。狱中染疾暴毙,一纸文书便可了结,无需会审,无需证据,天下人纵有疑心,也抓不到半点实据。
“传令。”陆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肃杀,“想办法接触到膳食,务必拦下这份吃食。不可击杀狱卒,不可大闹天牢,只寻法子把毒物检出,留下证据。一旦动手劫狱,我们便全盘皆输。”
数道黑影,再度消失于夜色。
天牢之内,夜半。
走廊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那名被特意指派的狱卒,端着一碗热粥,缓步走到裴宴之的牢门前。碗中热气袅袅,看不出异样。
牢锁被打开一道缝隙,粥碗从缝隙递入囚室。
“裴大人,夜深了,用些吃食。”狱卒面无表情,眼底藏着一丝阴翳。
裴宴之抬眼看向那一碗粥。在天牢之中,夜半送来热食,本就极不合常理。她在朝堂沉浮多年,一瞬间便嗅到凶险。
她没有伸手去接。
“天牢规制,一日两餐,何来夜半供食?”裴宴之声音平静,目光直视狱卒,“是陛下的旨意,还是典狱的吩咐?拿出文书来。”
狱卒眼神闪烁,强压心绪:“大人,是典狱体恤,夜里天寒,送来暖身,不必文书。快些用吧。”
裴宴之向后退了半步,并不靠近碗盏。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忽然响起喧哗。几名伪装成打扫杂役的暗卫,故意争执推搡,撞翻廊边水桶,水洒一地,吵嚷声引得附近巡逻狱卒尽数被吸引过去。
趁着混乱,一名暗卫借着阴影靠近牢门,飞快低声对裴宴之道:“碗中有毒!万万不可食用!公主命我们寻找毒证!”
狱卒见状心中大慌,怕事情败露,伸手就要抢回粥碗,想要销毁证据。
裴宴之反应极快,抬手一拂。
瓷碗重重摔砸在石地上,粥浆泼洒一地,碗片碎裂。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息,混在潮湿霉味之中散开。
毒粥泼落。阴谋当场败露。
狱卒脸色惨白,知道任务失败,转身便要奔逃,去向宫中报信。暗卫闪身拦上前,将人制住,没有伤他性命,只是封住口,藏入天牢僻静的杂物隔间,留下活口作为人证。
可这里终究是天子掌控的天牢。动静已经惊动了别处守卫。号角声响,大批狱兵持戈奔来。
暗卫人数有限,不能在此久留,来不及将裴宴之救出,只能趁着乱局,悄悄退回到外围。
囚室重归寂静,只余下满地狼藉,碎裂瓷片和流淌一地的毒粥。
裴宴之立在牢中,望着满地污渍,心底了然。
皇帝已经等不及明面上的审判,开始走阴诡暗杀一途。今夜拦得下一碗毒粥,来日,还会有别的手段。利刃、绳索、疫病,天牢之中,死法千千万万。
翌日清晨。
天牢昨夜的骚动很快传入御书房。
皇帝听完内侍密报,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杯盏震得哐当作响。
“废物!连一碗毒粥都办不成!”
计划败露,还留下了被打翻的毒粥与人证。若是那名狱卒落到陆崕手里,拿到供词,便是帝王蓄意谋害大臣的铁证。
内侍躬身惶恐:“陛下,事已败露,那狱卒被人扣押在天牢杂物房,长公主的人,必然会想办法把人带出去。”
皇帝眼底戾气翻涌。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
“不能让活口落入陆崕之手。即刻派遣宫中禁军,以搜捕潜入天牢的刺客为名,冲入天牢。第一,取回那狱卒,灭口。第二……”
他顿住,语气冷得像冰。
“不必再等审讯。天牢之内,突发劫狱之乱,混乱之中,裴宴之不幸殒命。就这么定罪名。”
借“劫狱作乱”的由头,直接在牢中处死裴宴之。将所有罪责推到不存在的劫狱刺客身上。既除掉心头大患,又可以以此为借口,斥责陆崕指使私卫擅闯天牢,名正言顺收捕她的势力。
这是一步绝杀。
内侍心头震颤,不敢多言,领密旨匆匆离去。
长公主府。
暗卫连夜将昨夜天牢下毒的消息送出来。
陆崕握着密报,指尖冰凉。
“下毒不成,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销毁人证,甚至直接在牢中痛下杀手,再伪造劫狱的假象。”
副将面色凝重:“公主,事到如今,明面上的律法、奏疏,全都已经拦不住陛下。再守着不劫狱的规矩,裴大人必死无疑。”
府内气氛沉重。
劫狱,便是彻底撕破君臣姐弟脸面。一旦动手,京城之内便会刀兵相见,战火将起。不劫狱,裴宴之活不过这几日。
一边是天下安定,万民休养生息;一边是身陷死牢,命悬一线的心上人。两难抉择,压在陆崕一人肩头。
陆崕一步步走到窗前,望向皇宫的方向。飒爽秋风卷起落叶漫天飞舞。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尚存的京畿心腹卫戍,整甲待命。”
她缓缓转过身,眉骨伤疤之下,眼神决绝。
“做好两手准备。若禁军进入天牢,意图加害,便闯天牢救人。只是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京城禁军大规模厮杀。能带出裴宴之,便立刻出城,暂避京外。”
命令一道道传出去。铁甲碰撞之声,自长公主府的后院隐隐响起。
皇城之下,兵戈一触即发。
(第二卷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