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院囚声

《崕宴》第二卷 第六章 幽院囚声

朝会落幕，秋风萧瑟。

裴宴之回到御史中丞府，宫门的禁军紧随而至。明面上是守护，实则便是软禁。府门内外布下层层岗哨，出入皆要登记，访客需得奏请陛下准许方可入内。昔日车马来往的中丞府，一夜之间变得冷清肃寂。

官印被内侍前来取走。数载苦心经营的御史台权柄，转瞬被剥除。

府内庭院，秋叶簌簌飘落。裴宴之褪去那一身伴随多年的墨色官袍，换上一身素色便服。玉冠摘下，乌黑长发以一支木簪简单束起，少了朝堂上那股峭拔凌厉的男子气度，隐隐露出几分女子原本的清婉轮廓。

心腹幕僚被隔绝在府外，不得相见。府中旧仆之中，亦混进不少皇帝安插进来的耳目。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

三法司的传讯接踵而至。每日都有官吏前来问话，反复盘问年少旧事、科举应试的细节，处处设下圈套，引诱她自露破绽。

他们不直接定欺君大罪，而是慢慢罗织其他罪名——收受馈赠、办案徇私、结党营私。只要其中任意一条被坐实，纵使抛开户籍旧案，也足以将裴宴之打入大牢。

长公主府。

陆崕自金銮殿归来，面色沉凝。

副将立于堂下，回禀打探来的消息。

“公主，三法司主审的两名官员，皆是陛下心腹。明着按律查案，实则处处刻意构陷。他们四处搜罗伪证，想要绕开黄册一案，先以贪渎罪名定裴大人的罪。中丞府内外全是禁军，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陆崕指尖重重按在桌案上。眉骨的旧疤，因心中郁愤而泛红。

皇帝不急于拿户籍定案，改用迂回之术。若是罗织贪腐罪名成功，裴宴之便会先以罪臣之名下狱。到那时候，再重提女扮男装的旧事，便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复。而陆崕若是再强行出面相护，就会被坐实私通罪臣、结党犯上的口实。

“我要去中丞府探视。”陆崕站起身。

“公主万万不可。”副将连忙劝阻，“如今陛下正等着你前去。你一旦登门，立刻便会被当做把柄，参奏你私会嫌犯。”

陆崕何尝不明白这是陷阱。可裴宴之被囚于府中，孤立无援，身边连个可以商议对策的心腹都难以接触。

“不去府中。”陆崕思索片刻，低声道，“递奏疏，请陛下准许我至三法司旁听审讯。身为皇室长公主，有检视刑狱之权，这个理由，他无法直接驳回。”

御书房。

皇帝捏着陆崕递上来的奏疏，冷笑一声，将奏疏丢在案上。

“旁听审讯？阿姐倒是打得好算盘，想要在堂外护着裴宴之。”

内侍躬身：“陛下，若是不准，反倒落得忌惮长公主的口舌。若是准许，长公主在场，诸多伪证便不好当庭抛出。”

皇帝踱步思索片刻，眼底生出算计。

“准。准许长公主旁听。但告诉三法司，不必在公堂之上动手脚。真正的手段，放在狱中。”

他声音压得极低。

“审讯结束之后，寻个由头，将裴宴之自府邸软禁转移入天牢。天牢之内，有的是办法叫人‘染病暴毙’。到时候，人一死，黄册是不是真本，已经毫无意义。陆崕就算心中清楚，也无从再争。”

内侍心头一颤，低头领命退下。

两日后，三法司会审开堂。

公堂肃穆，刑具陈列两侧。陆崕依旨立于旁听席位，一身紫朝服，目光冷冽，将堂上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裴宴之被带上公堂，枷锁并未上身，只是一身素衣。面对轮番诘问，应答条理分明。一桩桩被指控的贪渎、徇私的罪名，她一一举出证据自证清白。三法司官吏抛出数名“人证”，证词漏洞百出，被裴宴之三言两语戳穿是受人唆使。

一堂审罢，未能罗织下半分实罪。

陆崕站在堂下，稍稍松一口气，却并未放下戒心。明面上审不出罪，便最怕暗中加害。

果不其然，审案结束，主审官当庭宣读：

“奉陛下口谕。案情疑窦重重，府中软禁不便勘问，将嫌犯裴宴之，移交天牢羁押，待后日复审。”

裴宴之神色微变。天牢，那是多少忠臣有去无回之地。

陆崕当即跨步上前：“尚未定罪名，何以直接送入天牢？软禁府中本就是御旨，岂可随意更改！”

“此乃陛下圣意。”主审官垂眸，语气不容置喙，“天牢刑狱完备，更利于取证查案。公主，莫要干涉刑狱流程。” 宫中有旨意压下，堂上一众官员无人敢出言反驳。数名狱卒上前，就要将裴宴之带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裴宴之飞快地望了陆崕一眼。目光沉静，藏着一丝叮嘱，要她切莫冲动，不要为了自己铤而走险，酿成兵戈大祸。

陆崕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清楚，一旦裴宴之踏入天牢，生死便全凭帝王一念。明刀明枪尚可抵挡，可天牢之中下毒、暗杀，防不胜防。

可此刻，满朝官吏在场，天子旨意已下，她若是当众强抢人犯，便是坐实谋逆，正中皇帝下怀。

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宴之的身影，被押出公堂，消失在大门之外。

回到长公主府，陆崕立刻召来全部心腹暗卫。

“天牢防卫森严，皇帝必然安排死士伺机下手。分出大半暗卫，乔装，潜入天牢外围，二十四小时盯死牢区。一旦察觉加害动向，不计代价阻拦。但记住，不可贸然劫狱。”

“另外，联络朝中尚存良知、敢直言的大臣。联名上书，劝谏陛下不可未定罪便将重臣投入天牢。”

一条条命令下达，府中人来去匆匆。

夜色降临。

天牢深处，潮湿阴冷。石壁渗水，空气中弥漫着霉与铁锈的气息。

裴宴之被关入一间单独囚室。牢门哐当一声落锁。狭小囚室之中，只一盏残灯摇曳，灯光昏黄，映出四壁冰冷石墙。

她靠在石壁上，闭上双眼。

外面，是陆崕在拼死奔走斡旋。而这里，是帝王布下的死牢。

看不见的杀机，已经潜伏在黑暗的每一处角落。

（第二卷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