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崕宴》第二卷 第五章 金庭辩白
三日后,大朝。
天色微明,金銮殿大门缓缓敞开。百官鱼贯而入,蟒袍朝服,整肃而立。殿外秋风呼啸,卷起阶前落叶。
今日的朝堂气氛异于往常,人人心中揣着心事,不少官员目光频频扫向朝臣行列之中的裴宴之。
裴宴之一身墨色御史官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故。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袖中双拳悄然握紧。御书房取出的那一页黄册底稿,此刻就藏在皇帝手边锦匣之内。
陆崕并未穿铠甲,一身紫纹朝服立于皇室列位。眉骨旧疤浅浅横过眉眼,神色沉静,暗中已经传令心腹卫戍,在宫城各处暗中布防。只待殿中一旦生变,便即刻接应。
朝仪礼毕。
皇帝端坐御座,目光冷冷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向裴宴之。
“裴中丞,朕有一事,要当着众卿的面问你。”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皇帝抬手,内侍上前,将那只锦匣捧出,当众打开。一张泛黄脆薄的旧户籍底稿,被平铺摊开在御案之上。纸张历经年月,字迹尚且清晰,那一行闺名女户的记载,赫然映入前排官员眼中。
“数日前,朕遣使者前往江南,调取你的原籍旧档。”皇帝声音不高,传遍整座大殿,“此乃府衙库藏原始黄册,上面登记,裴宴之,本是女子。你女扮男装,科举入仕,身居御史中丞,乃是欺君罔上,按律当诛九族!”
一句话炸响金銮。
满堂哗然。百官骚动,交头接耳,惊骇之色写在脸上。
“女子?裴中丞竟是女子?”欺君之罪,那可是灭门重罪!”
几名早已等候时机的官员立刻跨步出班,纷纷弹劾。
“陛下,证据确凿,请即刻拿下裴宴之,交三法司严审!”
“朝堂岂容女子冒名为官,败坏纲纪礼法!”
声声弹劾接踵而至,要将裴宴之推入深渊。
裴宴之缓步踏出朝臣队列,立于殿中,不跪,亦不惶恐。抬眼望向御座,声音清冽,压过殿内纷乱的议论。
“陛下,此册虽出自江南府库,却只是孤本。布政使司留存誊抄副本已然不存,当年登记造册的乡邻书吏尽数亡故。仅此一页纸,何以定臣欺君的死罪?”
皇帝眉峰紧蹙:“府衙原始存档,岂能有假!”
“原始存档,亦可为人胁迫篡改。”裴宴之从容应答,“陛下派遣使者南下,手持天子令牌,威逼地方府衙,拘禁推官家眷,胁迫官吏调取旧档。在这般胁迫之下,一纸卷宗,又有几分可信?”
她环视满朝文武。1
这反转也太炸了吧
“臣为官数载,纠贪腐,劾勋贵,清查边军粮饷,为大启扳倒数代盘踞的世家。这些功绩摆在朝野万民眼前。如今陛下不查功过,仅凭千里之外一页来历存疑的旧册,便要定臣诛族重罪,敢问,这是论法,还是论私怨?”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喧闹稍稍平息。不少曾受裴宴之庇护、见过她实干的官吏,纷纷垂下头颅,暗自沉吟。
皇帝面色愈发阴沉,猛拍御座扶手:“狡辩!黄册乃是官府档案,何来胁迫篡改一说!裴宴之,你敢不敢当庭对质,直言你究竟是男是女!”
话音落下,所有目光死死锁在裴宴之身上。
就在此时,陆崕迈开步子,自皇室一列走出。紫袍曳地,一步步走到裴宴之身侧。
“陛下。”陆崕声音沉稳,响彻大殿,“论罪当凭完整证据链,而非一页孤册。裴宴之这些年为国为民,桩桩件件功劳,天下皆知。纵使旧册有疑,也该交由三司会审,传唤江南人证,细细勘问,而非大殿之上,仅凭一纸旧纸,便要定一大臣灭族之刑。”
皇帝见陆崕公然维护,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阿姐!你还要护着这个欺君罪臣!那日金銮大殿,你披甲胁朕,今日又要当众徇私吗!”
“臣不是徇私,是守大启律法。”陆崕抬首迎上帝王的目光,“律法讲求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人证全无,副本灭失,仅有一份受胁迫取出的孤本,便要诛杀朝中柱石,后世史书,该如何记载陛下?”
殿中死一般寂静。
两边对峙,剑拔弩张。殿门外隐约传来甲叶轻响,那是陆崕暗中布置的卫戍。皇帝心中清楚,今日若是强行下令拿人,殿外立刻便会起冲突。一名老臣缓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长公主所言并非无理。裴中丞功绩昭著,若是骤然诛戮,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不如将此案移交三法司,细细核查江南旧事,待证据完备之后,再行定罪,方显朝廷公允。”
接连又有几名官员附议。他们不全是偏袒裴宴之,只是不愿看见帝王凭一纸孤卷,肆意屠戮重臣,开一个恶劣先例。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他本想借大朝当众定死罪名,借满朝舆论压制陆崕。却没料到裴宴之当庭辩驳,陆崕挺身而出,一众大臣也不愿顺从帝王私怨。
今日,他拿不下裴宴之。
心中万般不甘,可现实摆在眼前。若是硬逼,便是殿内生乱,天下动荡,他这个皇位,亦会动摇。
良久,皇帝才咬牙开口:“准奏。将此案移交三法司,彻查江南户籍旧案。裴宴之,暂且卸去御史中丞之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做处置。府中软禁,不得随意出入。”
虽暂保性命,可削职软禁,如同打入囚笼。审判的刀,依旧悬在头顶。
裴宴之微微躬身:“臣,领旨。”
朝会草草散去。百官心事重重,相继退离金銮殿。
空旷大殿,秋风穿过高高窗棂,卷起地上散落的奏章碎片。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望着陆崕与裴宴之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三法司虽走明面上的程序,可他手握皇权,自有无数手段,可以在牢狱之中,叫人悄无声息消亡。
宫道之上。
侍卫分立两侧,裴宴之被看管,不得与旁人私语。擦肩而过之时,二人目光短暂相接。
没有言语,却都心知肚明。
朝堂上赢下了一时喘息,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三法司的牢狱,处处皆是陷阱。暗处的屠刀,从未收起。
(第二卷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