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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归京华

崕宴

《崕宴》第二卷 第四章 册归京华

秋风渐起,暑气褪去,京城城头的梧桐开始落下第一批黄叶。

江南的朝廷使者,携那一页府衙取出的原始黄册底稿,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赶回京师。

消息早早传入长公主府与御史中丞府。一纸薄薄旧册,自千里之外归来,便是悬在二人头顶的一把利刃。

那册泛黄的黄册纸上,白纸黑字记着裴宴之少时闺名,登记为女户。虽布政使司的誊抄副本已经焚毁,可孤证尚存。皇帝手握这份物证,便有了在朝堂之上兴师问罪的凭据。

御史台值房。

案头摊开各地送来的刑狱卷宗,裴宴之却久久没有落笔。

连日以来,朝堂之上气氛愈发诡异。不少官员已经听闻江南旧事的风声,上朝之时,目光总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身上,敬畏之中藏着猜忌。昔日被她弹劾过的残余官僚,更是暗中摩拳擦掌,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群起而攻。

“大人,使者已经入城,黄册直接送入御书房,没有经过内阁。”心腹幕僚低声禀报,“陛下封锁消息,并未将卷宗公示,看样子,是要选一个合适朝会,当众抛出。”

裴宴之指尖轻轻敲击桌沿,神色沉静。

“不对外宣,是要蓄势。等到大朝之日,当着满朝文武把黄册铺开,那才是杀招。”

她心中清楚,皇帝要的不仅仅是定她欺君之罪。更是要借着这件事,重创陆崕的威望。只要坐实裴宴之的罪名,那日金銮殿陆崕披甲相护,便可以被曲解为徇私护奸,恃兵胁君。御书房内。

明黄烛火照在那一页陈旧泛黄的户籍底稿上。

皇帝亲手拿起纸册,指尖抚过那行登记女子的字迹,眼底满是压抑许久的快意。

内侍立在一旁:“陛下,卷宗到手,便可即刻召三法司会审,捉拿裴宴之。”

皇帝摇了摇头,将黄册小心翼翼收进锦匣。

“不可急。”

他深知陆崕手中尚握有一部分京畿心腹兵力,贸然动手抓人,恐逼得对方铤而走险。

“待到三日后大朝。文武百官齐聚金銮,当众出示黄册,叫她裴宴之无从辩驳。到那个时候,天下官员皆亲眼见证,陆崕再想偏袒,便是与满朝公卿作对。”

皇帝嘴角勾起冷意。

“朕倒要看看,那一日她还能不能说出‘皇位是我的,裴宴之也是我的’那番狂言。”

长公主府。

陆崕听完暗卫传回御书房的动向,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飘零的秋叶。眉骨那道伤疤,在秋日天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副将站在身后,神色忧虑:“公主,三日后大朝便是死局。如今我们有三条路:其一,抢先动手,私闯御书房夺取黄册,可这等同于谋逆;其二,安排裴大人连夜离京远遁;其三,大朝之上硬碰硬,与陛下当庭对峙。”

“逃走,绝非上策。”陆崕缓缓摇头,“裴宴之一旦出逃,欺君的罪名便不证自明。皇帝可以昭告天下,斥责她欺瞒朝廷,继而指责我包庇罪臣,名正言顺调动藩王兵马。到时候战火再起,苍生流离,我们之前所有坚持全部化为乌有。”

抢夺黄册更是饮鸩止渴。

如今,只剩下朝堂对峙这一条险路。

当夜,月色清寒。

裴宴之避开巡逻禁军,悄悄来到长公主府的后院。

庭院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地月光。

“三日后大朝,他要当众拿出黄册。”裴宴之开口,声音被秋风吹得略轻,“底稿确为真迹,上面是我年少的名字,无从抵赖。”

陆崕转过身,月光落在她一身素色劲装之上。

“我知道是真的。可孤证,不等于铁案。”

裴宴之抬眸:“黄册出自府衙官库,乃是地方官方存档,如何不算铁证?”

“缺副本,无人证。”陆崕目光坚定,“当年造册的乡老早已故去;布政司副本被毁;仅有一份孤本,我们可以质疑卷宗遭人篡改、刻意伪造。皇帝为扳倒我们,私下派人远赴江南,威逼地方官吏,这其中处处可以做文章。”

她伸手握住裴宴之的双手,指尖微凉。

“我不会承认欺君的罪名。但代价是,朝堂之上,我们要与皇帝堂堂正正博弈。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裴宴之望着眼前之人,月色映亮陆崕眉眼,那份沙场淬炼出来的决绝,从来不曾消减。

“若是对峙失败呢?”

“若是败。”陆崕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便调动剩余心腹卫戍,哪怕背负犯上的骂名,也要带你杀出皇城。只是一旦走到那一步,天下,便免不了动乱。”

这是最坏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启用。

裴宴之沉默许久,轻轻靠在陆崕肩头。

“崕儿,我女扮男装入世,所求本不是高官厚禄。若能以我一人之死,换得朝堂安稳,也算得偿初衷。我只不甘心,我们拼尽全力整顿的朝纲,会就此付诸东流。”

“我不许你这般想。”陆崕抱紧她,“江山要守,你,我也要守。”

秋风吹过院落,树叶簌簌落地。

三日后的大朝,已成定局。

御书房锦匣之中那一页泛黄黄册,将会成为引爆金銮殿的引线。这一回,不再是世家宗室的构陷,而是帝王本人,亲自下场对决。

(第二卷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