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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急澜

崕宴

《崕宴》第二卷 第三章 江南急澜

宫廊之下,落叶被风卷得满地盘旋。

暗卫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人心上。

“那推官家中幼子被使者拿住作为要挟,已经不敢再继续推诿。今日午后,府衙便要开库调取成化旧册,一旦卷宗摊开,裴大人早年女子的户籍记录便无可遮掩。”

裴宴之周身仿佛浸上一层寒意。

改换应试的户籍可以作假,可府衙库房深处,那一页最初登记的黄册底稿,是她年少尚未离家时,乡里按人头如实呈报上去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闺名与女户身份。那是洗不掉的铁证。

陆崕指尖攥紧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泛白。

“我们派去的人,如今在何处?”

“守在府衙外围。府库守备已经全部换成使者带来的禁军,硬闯便是公然对抗圣命,一旦动手,消息传回京城,谋逆的罪名即刻便会扣到公主头上。”暗卫额头渗出汗珠,“使者手握天子令牌,地方文武无人敢违逆。”

硬闯不行,拖延也已经走到尽头。

裴宴之缓缓闭上眼,一瞬之间无数念头翻涌。事到如今,狡辩无从,逃跑亦无路。她若是弃官逃亡,御史台积攒多年的贪腐案卷便会付诸东流,皇帝更会以此为口实大肆清算,昔日扳倒的世家残余势力会死灰复燃,无数受庇护的寒门官吏也会遭到株连。

更重要的是,她一走,所有怒火便会尽数倾泻到陆崕身上。

“不能闯府库。”裴宴之重新睁眼,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不可因我一人,让你背负谋逆的骂名,搅动天下动荡。”

陆崕心头一紧:“你打算如何?坐以待毙?”

“并非坐以待毙。”裴宴之目光望向远方宫阙,“旧档若出,欺君之罪我一人承担。只盼你保全自身,守住朝局。”

“我绝不允。”陆崕截断她的话,眉骨旧疤因心绪激荡微微泛红,“金銮大殿我敢当众与帝王对峙,便没想过置身事外。”

可现实的枷锁横亘在此。皇帝步步算计,算准了陆崕投鼠忌器,算准她不愿掀起战乱,才选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动手,逼他们进退维谷。

陆崕在长廊上来回走了两步,脑中飞速权衡。

硬抢卷宗是下下策;刺杀使者更是饮鸩止渴,使者身死,皇帝更有理由兴兵问罪。

“传我命令。”陆崕转头看向暗卫,语气果决,“不必抢夺卷宗,也不可加害朝廷使者。命江南暗卫,不惜一切接触掌管黄册的老书吏。黄册底稿不止一份,府衙存档之外,还有一份誊抄副本藏于布政使司库房。”

她顿了顿,声音沉如金石。

“底稿我们拦不住,那就去寻那誊抄副本。底稿就算被使者拿到,只要布政使司的副本能够损毁,日后朝堂之上,便只有一份孤证。孤证不能定死欺君大罪,尚有辩驳周转的余地。同时,派人保护那名推官的家眷,把他的幼子接出来,解除使者手里的要挟。”

暗卫当即叩首领命,身形转瞬消失在宫墙阴影之中,再度快马奔赴江南。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府衙开库就在今日午后,布政使司距离府衙尚有半日路程,时间极其仓促,成败全凭一线运气。

御书房。

皇帝收到江南传来的第一封密报。

纸上写着:使者已入府衙,即将调取原始黄册。

皇帝捏着信纸,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

“陆崕,裴宴之,你们能撑到几时。只要旧册到手,裴宴之女扮男装欺君罔上,铁证如山。就算阿姐兵权在手,也护不住一个犯下株连大罪的罪臣。”

内侍站在一旁,低声回禀:“陛下,长公主今日没有回府,一直在宫中徘徊,似是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便对了。”皇帝将密报搁在案上,“朕倒要看看,那日金銮殿上气焰万丈的长公主,该如何面对这盘死棋。继续盯着,江南再有消息,即刻送来。”

夕阳西斜,宫道染上一层昏红。

陆崕与裴宴之依旧立在宫廊。周遭宫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一纸旧册,悬着两个人的性命。

裴宴之望着陆崕紧绷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她女扮男装踏入仕途,早已经预备好败露便身死的结局。可她未曾料到,会有一人,不惜赌上自己半生功名权位,与她共扛这份灭顶风险。

“若是布政司那边也失败了呢。”裴宴之轻声发问。

陆崕沉默片刻,坦诚作答:“那便是绝境。孤证虽可辩驳,但皇帝一心要置你于死地,大可操纵三司会审。到那时,我只有两条路,一是眼睁睁看你下狱受死,二是调动剩余心腹兵力,强行将你救出京城。”

后者,便是真正兵戈相向,姐弟彻底反目,朝野动荡,藩王虎视眈眈。

裴宴之伸手,轻轻握住陆崕冰凉的手掌。

“崕儿,那一步,万不可轻易踏下。天下历经叛乱,才刚刚安定,再起战火,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陆崕反手牢牢回握,掌心滚烫。

“百姓我要护,你,我也要护。我当年肯把皇位拱手让出,是盼天下太平。可太平,不该是以你的性命换来。”

暮色一点点吞没宫宇,蝉鸣渐渐低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煎熬无比。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翻越宫墙,拼死送来第二封江南密信。

暗卫满身尘土,气息紊乱,跪在二人面前,双手高举密笺。

“公主!江南消息!府衙原始底稿已经被使者取出!可……布政使司那一份誊抄副本,我们赶在封存查验之前,设法销毁了!推官的幼子,也已经被暗卫平安接出!”

裴宴之身躯微微一晃。

底稿,终究还是落到皇帝使者的手中。

但万幸,副本已毁。

陆崕一把拿过密信快速扫过,心口稍稍落下一块大石,却并未放松半分。

“底稿到手,皇帝便握有一份证据。只是缺了副本佐证,算不得铁案。他依旧可以拿这份底稿发难,只是再不能名正言顺直接定我们的罪。”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从必死的死局,变成凶险万分的朝堂博弈。

使者会带着那份原始黄册底稿,启程返回京城。 真正的交锋,将在京城,在朝堂之上再度开启。

晚风凛冽,暮色笼罩整座皇城。

(第二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