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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档惊波

崕宴

《崕宴》第二卷 第二章 旧档惊波

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可御史台内室之中,寒意浸透人心。

暗卫的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死寂。

调取原籍户籍旧档,是最阴诡的一招。京城之中皇帝有所顾忌,不敢当众发难,便派遣心腹奔赴裴宴之的故土,想要从地方旧卷之中,挖出她女子的本名与身世。只要拿到实据,不必当庭查验,一道密奏便可将欺君的罪名牢牢扣死。到时候,就算陆崕手握残存兵权,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裴宴之指尖抵在案沿,指节泛白。

“我当年应试,早已将原籍户籍做过改换。可地方府衙,尚留有最原始的造册底稿。那些老档藏在府库深处,寻常人不会翻阅,若是被皇帝的心腹找到,一切便再无回转余地。”

陆崕眉心紧锁,当即决断:“此事刻不容缓。我即刻派遣可靠暗卫快马赶去,务必抢在朝廷使者之前,阻拦旧档外泄。”

“拦,如何拦?”裴宴之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悲凉,“朝廷使者持陛下御赐令牌,地方官吏不敢违抗。硬抢府库卷宗,等同于明火执仗对抗皇权,此事一旦败露,便是谋逆大罪,会将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陆崕何尝不懂其中利害。

金銮殿那一回,她已是险招。倘若再指使人手劫夺地方官档,皇帝便能名正言顺号召藩王,讨伐于她。万千苦心,顷刻化为灰烬。

两难横在眼前。

陆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锐利:“不硬抢。只去联络当地尚可信任之人,设法拖延查阅,损毁底稿是下策,一旦档案消失,反而坐实心中有鬼。尽可能拖延时日,寻机会涂改、遮掩记录,万不可留下动手的痕迹。”

她转身唤门外暗卫,低声飞快布置指令,一道道命令悄无声息送出长公主府,数骑快马趁着夜色,驰出京城城门,向着南方裴宴之的原籍疾驰而去。

御书房。

烛火高照,皇帝独坐案前,手中把玩一枚白玉玉佩。

前去裴宴之原籍的使者已经送出三日,密信会通过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一名贴身内侍躬身立在下方。

“陛下,使者已经南下。只是长公主府近日也有数批不明身份的人马连夜离京,去向正是江南方向。”

皇帝手指骤然攥紧玉佩,玉棱硌得掌心生疼,眼底翻涌妒火与戾气。

“陆崕。她果然处处护着裴宴之。”

那日金銮大殿的羞辱,他一刻也未曾忘记。

他不能杀手握威望的长公主,可只要坐实裴宴之女扮男装欺君,裴宴之必死无疑。失去裴宴之,陆崕如同断去一臂,孤掌难鸣,之后再慢慢削去她剩余权势。

“传密信给使者。”皇帝声音阴冷,“不计代价,务必拿到裴宴之出身的原始旧册。若是地方官吏敢推诿拖延,一并治罪。消息传回,不必先通报内阁,直接送进御书房。”

“是。”

内侍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案头摊开许多弹劾裴宴之的奏疏,每一本,他都细细看过。

数日光阴,于京城二人而言,度日如年。

朝堂之上依旧表面平和。裴宴之照常上朝,处置御史台公务,弹劾残余贪腐官吏,举止一如往昔,神色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只有她与陆崕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场决定生死的博弈正在进行。

朝会散后,百官陆续散去。宫廊之下,裴宴之被几名官员有意无意围堵,言语句句试探。

“裴中丞,听闻大人故土山清水秀,不知大人年少旧事,可否讲与我等一听?”

“中丞至今未有家眷,昔日赐婚虽已作废,朝中不少人仍盼中丞早觅良缘。”

话语绵里藏针,字字都在刺探身世与私隐。

裴宴之神色淡冷,滴水不漏一一应对,言辞圆滑,不透露半分年少过往,寻个间隙拱手告辞,抽身离开。

转过宫墙拐角,陆崕正在廊下等候。

四下没有旁人,宫墙高大,树影重重。

“朝中已经有人嗅到风声,借闲谈打探你的出身。”陆崕低声道,“皇帝故意放任流言,在等候江南的消息。一旦旧档到手,便会即刻发难。”

裴宴之望着远处重重殿宇,轻轻叹气:“这层伪装,终究是悬顶之剑。躲得过一次原籍查档,躲不过往后岁岁年年。”

“我知道。”陆崕看向她,眉骨的伤疤在阴凉处浅淡却清晰,“可我不会坐以待毙。若是江南那边终究没能拦住,我也不会眼睁睁看你赴死。只是一旦走到那一步,便是与皇帝彻底撕破,天下或将再起动荡。”

这是最坏的结局。赢,便是要承担谋逆骂名;输,则二人俱亡。

裴宴之垂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陆崕,眼底是坦荡的温柔:“我这一生,寒窗苦读,女扮男装入朝,本是想要肃清吏治,救流离百姓。能遇见你,已是意外之幸。若是当真事败,不必为我置天下于战火。你的江山,你的声名,不该为我全部葬送。”

陆崕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略重。

“休要说这种话。金銮殿我敢说出那番话,便早已想好后果。江山万民固然重,你,也同样重。”

正说话间,一名黑衣暗卫身形如风,沿着宫墙阴影奔来,面色仓皇,在二人面前单膝跪地。

“公主!中丞大人!江南急报!朝廷使者抵达府衙,当地被我们收买拖延的推官,被使者拿住把柄威逼,已经扛不住压力!原始旧档,即将被取出查阅!”

心口猛地一沉。

千里之外的博弈,眼看就要落败。

晚风卷起宫道落叶,簌簌掠过脚边。皇城之内,山雨欲来。

(第二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