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崕宴》第二卷 第一章 余烬寒芒
景和二年,盛夏。
金銮殿那场惊天对峙已经过去半月。
涉案的世家抄家流放,诸王削爵圈禁,京城权贵圈子人人自危。表面上,构陷二人的祸事已然平息,可宫墙之内的暗流,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在暗处越积越重。
皇帝依旧高居御座,只是看向镇平长公主的目光,再无半分姐弟温情,只剩下隐忍的恨意与戒备。那日陆崕披甲登殿,当众点破禅位旧话,一句“皇位是我的,裴宴之也是我的”,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在帝王心上。
他不敢明着动手握京畿卫戍的陆崕,便转而在朝堂处处掣肘。
长公主府。
演武场上暑气蒸腾。陆崕卸下大半兵权,皇帝以边防需要为由,调走她麾下数支嫡系精锐,拆分京畿卫戍,安插大量皇帝亲信。明面上是褒奖,实则步步削权。
长枪刺出,枪尖划破热风,狠狠扎入木桩。木屑簌簌往下落。
陆崕收枪,额角渗出汗珠,眉骨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副将面色凝重,快步走到廊下。
“公主,陛下下旨,将您麾下三营调往北疆。京畿卫戍,如今半数已经换成宫中直接指派的将领。”
陆崕拿布巾擦去掌心汗水,神色平静,眼底却压着冷意。
“意料之中。金銮那一日,我撕破脸面,他必然要夺我兵权,以求心安。”
“可如此一来,日后若再遇危机,我们手上可用兵力便大打折扣。”
“兵权可以慢慢再筹。眼下最凶险的,是裴宴之。”陆崕抬眼,“金銮之上虽压下风波,但当日那老臣当众质疑她的性别,疑心早已播撒满朝堂。如今朝野私下流言四起,无数双眼睛盯着御史中丞府,但凡露出半分破绽,便是灭顶之灾。”
副将低声回话:“御史台近日也不好过。不少官员轮番上奏,或是弹劾裴中丞处事严苛,或是借小事寻衅,处处试探。陛下虽没有准奏,却每一道奏本都留中细看。”
皇帝不处置,也不驳回,便是纵容。
御史台。
裴宴之端坐案前,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大半都是针对她的弹劾。
她依旧是那一身墨色官袍,玉冠高束,俊朗峭拔,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两样。只是连日周旋,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
那日金銮,陆崕以一身铠甲护住了她,可女儿身这个最大的隐患,没有随世家倒台而消失。只要一日还在朝堂做官,这柄悬在头顶的刀,便不会落下。
心腹幕僚站在一旁,忧心忡忡。
“大人,如今满朝都在窥伺您的虚实。不少人借着查案的名义,打探您早年的身世过往。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查到破绽。”
裴宴之指尖捻过一份弹劾奏章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世家宗室虽倒,依附他们的残余势力还在。皇帝心中忌惮,也乐见旁人来耗损我。他们想要逼我出错,我便偏不能错。”
她将奏章推到一边。
“御史台不能松。残留贪腐卷宗继续核查,不可给对手抓住半点把柄。另外,早年身世相关的旧档,该封存的全部封存。”
正说话间,门外侍卫轻声通报:“大人,长公主到访。”
裴宴之抬眸。
陆崕没有穿战甲,一身素色窄袖常服,避开耳目,径直走入内室。侍从尽数退出门外,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屋内窗扇半开,热风卷着庭院草木气息吹进来。
“皇帝在拆分你的力量?”裴宴之率先开口。
陆崕点头:“削兵权,安插亲信。他记恨金銮殿之事,只是碍于我的威望,不敢做得太过明火执仗。”
裴宴之沉默片刻:“都因我。若那日金銮你没有站出来,你如今也不会处处受皇帝打压。”
陆崕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肩,目光沉沉望着她那张男装面容。
“不要说这种话。那日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披甲入殿。”
只是现实的困境,不会因为一腔情意就此消解。
陆崕低声道:“如今最险的,是你的身份。宫中已经有内侍私下打听,想要寻机会窥探你的起居。长此以往,早晚会出事。”
裴宴之垂眸:“我知道。可若是就此辞官离去,这些年肃整朝纲做下的事,便会付诸东流。那些被世家欺压的百姓,再无人替他们发声。而且,我若一走,皇帝便可以将所有罪责全部推给我,转头便会向你发难。”
进退两难。
相守不易,离开亦难。
陆崕长叹一声。庙堂之上,她们赢下了一场厮杀,却没有赢下整个世道。
“那便步步小心。”陆崕的声音坚定,“只要我一日还在,便不会让任何人轻易伤你。只是往后行事,更要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神色紧张,在门外低声回禀。
“公主,大人!得到消息,陛下暗中派遣心腹,已经动身前往裴大人的原籍,要调取早年户籍旧档!”
户籍旧档,记录着裴宴之真正的出身。一旦档案被翻查出来,女儿身的秘密便再也遮掩不住。
屋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裴宴之脊背微微一僵。
皇帝没有选择在京城动手,而是绕到原籍,从根源挖掘证据。这一手,阴毒而隐蔽。
陆崕眼底瞬间凝起寒霜。
“他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第二卷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