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崕宴》第一卷 第四章 金銮裂响
景和二年,盛夏,大朝会。
金銮殿朱柱巍峨,天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得满朝文武朝服流光。百官分列左右,肃然立班。御座之上,皇帝面色沉沉。这些日子,他接连收到密报,知晓陆崕与裴宴之往来愈发紧密,心中猜忌早已积压到顶点。
宗室诸王、世家重臣早已串通一气,今日便是要借着朝会,逼迫裴宴之定下郡马婚事,再罗织罪证,一举除去这两颗眼中钉。
朝仪行毕。
位列班首的一位老亲王跨步出列,朝笏高举,声震殿宇。
“陛下!赐婚之旨已下多日,裴中丞迟迟不肯选定宗室郡主,一再推诿拖延,乃是藐视天恩!请陛下勒令裴宴之,今日当庭给出答复!”
话音落下,数名世家大臣接连紧随出班,轮番弹劾。
“裴宴之身居御史中丞,手握监察大权,却专断跋扈,屡与勋贵为敌!”
“迟迟不接郡马之婚,心中不知藏着何等异志!”
铺天盖地的责难,一股脑压向站在朝臣队列中的裴宴之。
裴宴之墨色官袍,玉冠束发,身姿峭拔如松。她缓步踏出班次,怀中抱着厚厚一叠卷宗,封皮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人名罪状。
“陛下。臣并非有意拖延婚事。今日,臣有比婚配更紧要之事奏报。”
她将手中罪证高高捧起。
“江南世家侵吞良田百万亩,截留赈灾粮款;数家宗室王府收受贿赂,操纵地方官吏,克扣边军军饷。人证、供词、账册尽在此处,请陛下御览。”
内侍走下丹陛,接过卷宗,呈递御案。
殿内瞬间大乱。被点名的世家、宗室王公脸色骤变。罪证确凿,无可抵赖。他们知道一旦彻查,便是灭门之祸。
一名世家老臣豁出一切,猛地往前一步,双目赤红,不再纠缠贪腐,直接抛出最阴毒的一招。
“陛下!此乃裴宴之挟私报复!臣一直疑心,裴宴之行迹诡谲,根本就不是男子!恳请陛下下旨,传太医当庭查验其身!若臣所言不实,臣愿领死罪!”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金銮。
满殿文武轰然骚动,人人神色惊骇。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是株连九族的欺君大罪。只要太医上前查验,裴宴之的秘密便会当众揭穿,顷刻间便是身死族灭。
皇帝指尖紧紧攥住御座扶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没有呵斥那名老臣,反而看向阶下的裴宴之,语气淡漠:
“卿家既有此疑,裴中丞,你作何解释?莫不是,真有隐情?”
他默许了这场构陷。只要坐实裴宴之的身份,便可顺势治罪,同时也能敲打权势滔天的长公主陆崕。
裴宴之脊背挺直,心底已然明了。今日金銮殿,本就是为她布下的杀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大殿沉重的殿门轰然向内敞开。
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陆崕一身全套银黑战甲,腰悬佩剑,大步踏入金銮。眉骨那道战疤在天光下凛冽刺目。殿外,京畿卫戍的铁甲卫士列阵,甲戈如林,肃杀之气顺着殿门漫入朝堂。
百官齐齐转头,心中皆惊——长公主披甲入金銮,乃是极其罕见之事。
陆崕目不看两侧群臣,目光直直穿透殿中,落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一步步踏上丹陛,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皇帝脸色一变:“阿姐!你身披铠甲闯入大殿,意欲何为!”2
圆满结局奥
陆崕立于丹陛之下,仰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声音不大,却响彻整座金銮大殿,字字掷地有声。
“皇上,莫不是忘了,这皇位是谁让给你的。如今,皇位是我的,裴宴之也是我的。”
满堂死寂。
百官浑身震愕,大气不敢喘一口。先帝禅位旧事,是朝野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挑破的禁忌。今日,陆崕当众掀了开来。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青白交加,又怒又惧:“陆崕!你要谋逆吗!”
“谋逆?”陆崕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方才叫嚣要查验裴宴之身份的宗室与世家老臣,“当年诸王叛乱,是我领兵平乱;先帝驾崩,是我稳住动荡朝局,把本该属于我的江山拱手奉上。”
“可你坐上皇位之后,听信宵小,用一道赐婚圣旨,要将裴宴之逼入死路。他们拿风月流言、拿身份疑云构陷股肱之臣,你非但不制止,反而顺水推舟。”
她抬手指向御案那一堆裴宴之呈上的卷宗。
“世家宗室结党贪腐,罪证历历在目。今日,这些罪责,必须清算。”
裴宴之站在后方,望着那道铠甲凛然的背影,心口震颤。从前那个处处顾全大局、克制隐忍的长公主,为护她,不惜当众与帝王撕破脸面。
宗室王爷又惊又怒,嘶声高呼:“公主!你恃兵权胁迫天子,置祖宗礼法于不顾!”
“礼法,不是用来纵容贪官构陷忠良。”陆崕眼神冷厉,“殿外卫戍在此,罪证摆在御前。孰忠孰奸,陛下心中应当清楚。”
铁甲卫士就在门外,军权尽握于陆崕之手。皇帝心知,若是执意庇护宗室世家,今日大殿之上便会生大变。万般不甘之下,他只能妥协。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传出旨意。
“传朕旨意。涉案世家抄家削爵,主犯流放三千里;参与构陷的宗室,削封地,废王爵,圈禁王府。那道赐裴宴之为郡马的圣旨,即刻作废。”
旨意落下。
那些方才气焰嚣张的王公大臣,瞬间面如死灰,侍卫上前,将数名带头闹事之人当庭押下。
风波看似平定。
可裂痕已经深入骨髓。
经此金銮殿当众对峙,皇帝对陆崕的忌惮彻底化为刻骨怨恨。碍于京畿兵权,他不敢加害,却开始暗中布局,处处掣肘二人,朝堂之上流言四起,不少官员私下揣测裴宴之的真实性别,明里暗里试探、弹劾从未断绝。
陆崕没有废黜幼弟取而代之。她拿回一部分被收回的兵权,却依旧守着长公主名分。庙堂枷锁,并未就此消散。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陆续退离大殿。
空旷金銮,只剩下陆崕与裴宴之。
战甲尚未卸去,陆崕转过身,看向裴宴之。一身杀伐戾气慢慢褪去,眼底余下真切的疲惫,还有一份失而复得的珍重。
裴宴之走上前,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眉骨那道战场留下的伤疤。
“今日这一番话,你赌上了全部名声,也赌上了你手中兵权。”
陆崕握住她的手腕,铠甲冰凉,掌心却滚烫。
“名声,权位,若护不住心上之人,皆是虚妄。”
阳光穿过大殿高窗,落在二人身上。
赢下眼前这一局,却远不是终点。往后漫漫长路,朝堂猜忌,帝王的怨恨,裴宴之不能暴露的女儿身份,无数荆棘,仍横亘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场艰难换来的相守。
(第一卷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