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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纸死局

崕宴

《崕宴》第一卷 第三章 黄纸死局

景和二年,夏。

琼华宴过去五日。京城暑气渐盛,可御史中丞府内,却处处浸着寒意。

裴宴之连日不眠,坐镇御史台,日夜审阅卷宗。世家侵占良田、克扣军饷、宗室收受贿赂干预地方官吏任免,一桩桩一件件,被她梳理成册,人证物证一一归档。她心里清楚,赐婚的圣旨迟早会落下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一面搜集罪证,一面假意放出风声,说自己身体抱恙,想要以此拖延。可帝王心意已决,世家宗室又日日在御前催逼,区区托病,挡不住皇权的旨意。

这一日正午,烈日当空。

宫中传旨的宦官,带着一队侍卫,浩浩荡荡来到中丞府门前。明黄锦缎圣旨捧在手中,车马仪仗引得街坊路人远远围观。

府内仆役慌忙跪拜。

裴宴之一身墨色官袍,玉冠束发,站在庭院青石地上。日光落在她俊朗冷峭的侧脸,衣袖之下,指节悄然攥紧。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穿透炎炎白日,一字一句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裴宴之,才识卓绝,恪尽职守,匡肃朝纲,劳苦功高。今卿年岁已长,尚未婚配。念宗室郡主温婉贤淑,特赐裴宴之为郡马,择宗室适龄郡主,钦天监择定吉日,行婚配大礼。钦此。”

一语落毕,庭院死寂。

赐婚,已成定局。

做郡马。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直直抵在裴宴之咽喉。应下婚事,洞房花烛之夜,女儿身的秘密必将败露,便是欺君重罪,身死名裂;若是当庭拒旨,便是抗旨不遵,谋逆的帽子立刻便能扣下。

进退,皆是死路。

裴宴之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无数念头飞快在心底转过:逃官出走,则多年苦心付诸东流,世家势力再无人制衡;硬抗圣旨,御史台一众下属亦会被牵连。

她抬膝,缓缓跪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听不出半分颤抖。

“臣,裴宴之,接旨,谢主隆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

宦官将圣旨交到她手上,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裴中丞,大喜。陛下体恤,三日后礼部便会送来宗室名册,供大人挑选郡主,还望大人早做决断,莫要辜负圣恩。”

“有劳公公。”裴宴之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传旨队伍离去,庭院只剩下中丞府的下人。滚烫日光晒在明黄的诏书上,纸页仿佛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裴宴之站起身,独自立在空旷院中,手中圣旨几乎要被指尖捏皱。

心腹幕僚快步上前,面色惨白:“大人!这是死局!万万不可真的挑选郡主!”

裴宴之抬眼,眼底一片寒凉。

“我自然知晓。接旨,只为争取时日。世家宗室急着置我于死地,越是慌乱,越容易露出破绽。御史台所有暗线全部出动,把世家、诸王所有罪证,尽数收齐。”

“那……长公主那边?”幕僚低声问。

提起陆崕,裴宴之沉默片刻。那日宫道长廊,陆崕依旧困在家国大局之中,权衡利弊,不敢全然站在她这一边。

“不必主动去寻她。”裴宴之淡淡道,“她有她身为长公主的枷锁。刀山火海,我先自己闯。”

同一时刻,镇平长公主府。

陆崕正在翻阅边镇送来的军报。屋外,副将神色凝重快步闯入。

“公主,宫里的圣旨已经下到中丞府,陛下赐婚,令裴中丞择宗室郡主为郡马。”

“哐。”

陆崕手中的铜制镇纸骤然滑落,砸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重响。眉骨那道旧疤,因为心绪激荡,微微泛红。

她早料到皇帝会下旨,可当真的消息传来,依旧心口骤然一沉。

她数次递折子入宫委婉劝谏,暗示赐婚于朝堂无益,却全部被皇帝搁置不理。幼弟坐上这皇位,对她这位让位的长姐,早已满心戒备。他何尝看不清这是世家设下的毒计,却顺水推舟,借这道圣旨,一举可以同时削弱她与裴宴之两股力量。

“陛下明知这是圈套。”陆崕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公主,如今裴中丞已经接下圣旨。礼部三日后便会送去宗室名册。一旦选定郡主,婚期既定,一切再难回转。”

陆崕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御史台雨夜,裴宴之坦荡的告白;宫道之上,裴宴之清冷孤绝的背影;还有裴宴之女扮男装,时刻悬于头顶的欺君死罪。

长久以来,她一直在克制。以社稷为重,以皇室安稳为先,把那份心动死死压在君臣大义之下。总以为只要自己守好本分,便可护住大局。可如今,这道黄纸圣旨,要把裴宴之逼上绝路。

若是裴宴之身死,她纵然手握重兵,守住这江山万里,又有何意义。

心底那层坚固的壁垒,裂开一道缝隙。

“传令暗卫,加倍护卫中丞府,严防刺杀暗算。另外,联络我们安插在礼部、钦天监的人,尽可能拖延婚期。”陆崕抬眼,眼底褪去往日的隐忍,生出凛冽锋芒,“还有,把世家宗室贪腐结党所有情报,全部汇总送过来。”

副将见她神色,心中一凛:“公主,您打算……”

“我不会再只做局外权衡。”陆崕声音沉沉,“谁敢要她的命,便先踏过我陆崕。”

夜色降临。

裴宴之一身便服,避开耳目,深夜悄然到访长公主府。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四下侍从全部遣退,屋中只有他们二人。

裴宴之将那卷赐婚圣旨,轻轻放在案上。明黄色的卷轴,在烛火下刺眼无比。

“圣旨接了,婚期悬在头顶。”裴宴之抬眸看向陆崕,语气平静,“公主,如今,你还要继续以大局为重,劝我隐忍周旋吗?”

陆崕望着眼前人。灯光勾勒出裴宴之俊朗锋利的眉眼,这副男子皮囊之下,藏着一个女子滚烫真心,藏着随时可以覆灭的性命。

往日那些君臣礼法、皇室枷锁,在生死危局面前,骤然轻了几分。

陆崕走上前,目光牢牢锁住裴宴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场淬炼出来的决绝。

“我不会再劝你隐忍。从前,我总想着江山安稳,万不可因私情搅动朝局。可我今日才懂,若连想要护的人都护不住,所谓大局,不过是空话。”

“裴宴之,”陆崕的声音清晰落在寂静屋内,“这一局,我与你并肩。”

窗外夜色如墨,皇城深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两座府邸。大朝会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

(第一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