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崕宴》第一卷 第二章 暗流罗网
春雨过后,皇城连日天阴。
自御史台那一夜裴宴之吐露心意,已过去半月。
那日陆崕转身离去之后,二人在朝堂之上依旧维持公事往来。见面只论卷宗罪案,半句私语也无。裴宴之好似从未说过那番告白,依旧雷厉风行,纠察弹劾,刀锋直指那些盘踞朝野的世家与宗室。只是独处之时,眼底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镇平长公主府,演武场。
细雨蒙蒙,地面被打湿,泛着冷光。陆崕一身劲装,手持长枪,枪尖划破雨幕,一次次刺出。铠甲沾了细密雨珠,眉骨那道旧疤,被雨水浸润,愈发清晰。
枪风呼啸,长枪重重扎入木桩,木屑纷飞。
副将立于廊下,不敢上前打扰,直到陆崕收了枪,才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公主。近日御史台接连弹劾两户江南大族,世家宗室已经颇有异动。各王府私下往来频繁,车马彻夜穿梭于权贵宅邸。”
陆崕接过布巾,缓缓擦去手上水渍。
“裴宴之手上握着江南田亩贪占的账册,动的是他们根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属下还探得一桩怪事。”副将压低声音,“不少宗室私下议论裴中丞,言语暧昧,隐约怀疑……裴中丞并非男子。只是没有半分实证,只敢私下揣测,不敢摆上朝堂。”
陆崕指尖猛地一攥,布巾被捏出褶皱。
裴宴之女扮男装,这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一旦败露,便是欺君大罪,身死名裂,万劫不复。世家抓不到确凿证据,便会想方设法制造机会,逼裴宴之露出破绽。
“盯紧各王府动静,加派暗卫,暗中护住御史中丞。记住,不可暴露,不可惊扰裴宴之。”陆崕声音沉冷。
“是。”
副将退下,演武场只剩陆崕一人。雨丝落在肩头,她脑海中反复回响那一夜裴宴之的话——臣,心悦于你。
不是同僚敬重,不是知己相惜,是儿女情长。
陆崕不是不动心。沙场生死、朝堂沉浮,这么多年,唯有裴宴之看得穿她光鲜身份之下的身不由己。可她身上背负的太重:先帝禅位的旧恩,手中重兵,幼弟的皇位,天下人的目光。一旦动情,两个人都会坠入深渊。她不敢接下这份心意,只能刻意疏远,用君臣大义把彼此隔开。
可越是刻意回避,那道俊朗峭拔的身影,反倒在心底挥之不去。
三日后,宫中设宴。
御花园琼华宴,帝王宴请宗室王公、文武重臣。丝竹悦耳,杯盏交错,表面一派太平,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裴宴之一身墨色官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立于朝臣之列。谈笑应答,从容有度,仍是那副锋芒慑人的权臣模样。只是衣袖之下,手指微微收紧。她清楚,今日这场宫宴,便是各方势力试探的场合。
陆崕一身银纹朝服,立于皇室一席。隔着数重宾客,目光遥遥落在裴宴之身上,转瞬便收回,不露半分痕迹。
酒过数巡,一位辈分极高的宗室王爷举杯出列,面向御座躬身开口。
“陛下。裴中丞年轻有为,身居御史中丞要职,为国整肃朝纲,劳苦功高。只是如今年岁已长,却至今尚未婚配,实乃憾事。”
这话一出,殿内乐声渐低,不少人停下杯盏,目光齐刷刷投向裴宴之。
立刻又有世家重臣紧随而出,顺着话头往下说。
“王爷所言极是。裴中丞身负朝廷重望,理当早立家室。若得宗室之女相配,结为姻亲,既可成全人伦,亦可慰朝野之望。”
句句冠冕堂皇,内里藏着歹毒算计。
要裴宴之迎娶宗室郡主,做宗室的郡马。一旦成婚,洞房之内,女儿身的秘密必然暴露。若是抗旨拒婚,便是藐视君上,抗旨不遵,便可直接问罪。1
这局好险,看得我揪心
一石二鸟,既要毁掉裴宴之,又要借婚事,试探、离间她与陆崕。
殿内寂静,所有人等着皇帝表态。
皇帝端着酒杯,目光扫过下方,又若有若无瞥向陆崕。他心中早有猜忌,忌惮姐姐手握兵权,忌惮裴宴之手中监察百官的权柄。今日宗室世家主动递上来这一步棋,于他而言,正是制衡的良机。
皇帝没有当场下旨,只淡淡一笑:“诸位卿家所言有理,此事容朕三思。”
简简单单一句“容朕三思”,已经把这件事摆上台面。赐婚的阴云,已然笼罩在裴宴之头顶。
宴席散去,暮色沉沉。
群臣陆续离开御花园。裴宴之走在宫道之上,晚风吹动官袍下摆。方才席间那一番进言,她心中透亮,知道一张罗网已经缓缓向自己收拢。
身后脚步声响起。
陆崕追了上来,屏退左右随从,宫道长廊之下,只余下他们二人。
“方才琼华宴,你听见了。”陆崕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宴之侧过头,俊朗眉眼在暮色里带着几分清冷的笑意。
“听见了。他们想要逼臣做郡马。”
“这是死局。”陆崕眉头紧锁,“一旦赐婚圣旨下来,应,是死;拒,亦是死。”
裴宴之望着她,目光灼灼。
“公主,事到如今,你打算如何?依旧守着君臣分寸,置身事外吗?”
一句话,直戳陆崕心底的挣扎。
陆崕避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重重宫阙。皇城灯火点点,可每一点光亮背后,皆是刀光陷阱。
“我会尽量阻拦圣旨下达。可皇帝心中本就对我多有猜忌,世家宗室步步紧逼,我没有十足把握。”
她依旧在以大局为重,权衡利弊。还没有放下长公主的身份枷锁,还不敢坦然直面心底那份情愫。
裴宴之轻轻点头,不见恼怒,也不逼迫。
“臣明白。公主只需守住大启江山便好。至于刀山火海,我自己来挡。”
说完,裴宴之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墨色袍角消失在长廊尽头。
陆崕独自立在空旷宫道,晚风吹动她的朝服。她望着裴宴之远去的背影,心口沉甸甸发闷。
她隐隐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而深宫之内,御书房烛火彻夜通明。
皇帝独坐案前,手中把玩一枚玉璧。几位宗室心腹秘密跪在殿中,低声密谈。
“陛下,只要圣旨一下,不怕裴宴之不就范。”
“就算陆崕想要阻拦,也无正当理由,公然对抗赐婚,便是私心作祟,反倒落人口实。”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拟好草稿。时机一到,便下旨。”
罗网已成,只待收网之时。
(第一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