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崕宴》第一章 旧禅遗诏
景和元年,秋。
大启的皇城浸在沉沉暮色里,紫宸殿的铜炉燃着冷香,烟气袅袅绕过高高的梁柱。
先帝病重卧床已经半月有余,宫禁封锁,侍卫层层排布。那一年诸王叛乱,都城被围,八方勤王兵马迟迟不至,是时年不过二十的陆崕,亲提一支轻骑,冲破叛军重围,杀入危城,于刀兵血火之中救下濒死的先帝。
那场大战,在她眉骨刻下一道狭长浅疤,也刻下一段举国皆知的旧事——先帝感念救命之功,又膝下子嗣单薄,临终之前,决意将大启江山禅让给镇平长公主陆崕。
殿内烛火摇曳。
陆崕一身玄色软甲尚未尽数褪去,风尘仆仆,铠甲边缘还沾着路途中的尘土。身姿挺拔英锐,眉骨那道战疤在灯火下格外分明。她立于御榻之前,垂眸看着气息奄奄的先帝。
“崕儿。”先帝咳喘着,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若非你,朕早已埋骨乱军。这万里河山,理当归你。禅位诏书,朕已经拟好。”
内侍捧着明黄的遗诏卷轴,恭敬捧到陆崕面前。殿内寥寥近臣屏息而立,无人敢出声。
皇位,近在咫尺。
陆崕却屈膝,深深叩拜在御榻之下,甲叶相撞,发出清冽的脆响。
“陛下。臣女领兵救驾,只为大启社稷,非为一己权位。”
她抬首,目光清明而冷静,“女子登临大宝,诸王藩镇必以此为借口起兵,天下再掀战火。先帝基业,不能毁于此。皇弟年纪虽幼,可辅之以贤臣,可守祖宗基业。这皇位,臣,不能受。”
先帝怔怔望着她,几番劝说,陆崕执意坚辞不受。
最终,先帝长叹一声,撤去禅位之诏,改立幼子,也就是如今的当今皇帝。临终留下口谕:大启天下,是陆崕所让。
先帝驾崩,朝野震动。
陆崕手持先帝遗命,调动京畿卫戍,镇压蠢蠢欲动的藩王,亲手将幼弟扶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新帝登基大典,礼乐震天。城楼之上,陆崕一身朝服立于一侧,接受百官朝拜的是她一手推上皇位的幼弟。万民称颂她大公无私,可只有陆崕自己清楚,从推让皇位那一刻起,她便套上了一副永难挣脱的枷锁。新帝年纪尚幼,心底,却已经埋下一层深深的猜忌。
时序流转,转眼已是景和二年春。
翰林院,而后御史台。
朝堂之上冉冉升起一颗耀眼的新星——裴宴之。
世人眼中,裴宴之是俊朗卓绝的寒门少年郎。束玉冠,着墨色官袍,身姿峭拔,眉目锋利,行事果决凌厉,论事从不避权贵。无人知晓,这一副英挺男子皮囊之下,本是女儿身。
女扮男装入世,裴宴之以惊人才学科考登科,短短两年,一路擢升,官拜御史中丞,掌天下监察刑狱,手握言官利刃,弹劾贪腐,纠察勋贵,锋芒震慑满朝文武。
御史台的值房,案卷堆积如山。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
裴宴之俯身于案前,指尖握着狼毫,正在整理一份世家侵占民田的卷宗。墨发高束,不见半分女儿情态,一身帅烈风骨,连朝中许多武将都要让她三分。
门外脚步声响起。
随从低声通传:“中丞大人,镇平长公主到。”
裴宴之笔锋一顿,抬眼。
门被推开。
陆崕走了进来,未穿朝服,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悬佩长刀。眉骨旧疤淡淡,自带沙场淬炼出来的肃然气场。为了彻查地方勋贵隐匿军饷一案,她专程前来御史台,要与裴宴之核对证据。
“裴中丞。”陆崕声音沉静。
“公主。”裴宴之起身行礼,身姿挺直。
二人对坐案前,摊开卷宗。一案一卷,逐条核对。裴宴之言辞锋利,剖析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逻辑环环相扣。陆崕听着,偶尔发问,武将出身,看重实证与利弊。春雨敲打着窗棂,屋内只有纸张翻动与低声议事的声响。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共事。
地方暴乱,朝堂角力,数度危局之中,裴宴之屡屡站在陆崕身侧。她见过陆崕身披铠甲浴血守城,见过她推辞皇位时的孤绝,也见过大权在握的长公主,深夜独处时藏起的疲惫。
情愫,早已在裴宴之心底悄悄生根。只是身份悬殊,性别如悬崖横亘,这份心意,她一直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分。
卷宗核对完毕,夜色已经浸透庭院。侍从尽数退到院外,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陆崕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边。
“公主。”
裴宴之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陆崕脚步停下,回过头来。
屋内烛火摇曳,映亮裴宴之俊朗的眉眼。她站在灯下,沉默片刻,终究卸下所有官场上的伪装,直面眼前掌天下兵权的长公主。
“今日不谈公事。”裴宴之目光灼灼,直直望向陆崕,“臣,心悦于你。”
一语落地,一室寂静。
春雨淅沥,隔着窗,掩住皇城底下汹涌暗流。
陆崕浑身微僵。
先帝禅位的旧事,帝王的猜忌,宗室虎视眈眈,自己长公主的身份,还有裴宴之这一身不能见光的秘密……万千重枷锁横亘在二人之间。
陆崕避开那道滚烫的目光,神色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克制。
“裴中丞。”她声音淡下来,拉开君臣的距离,“如今朝局动荡,你我身负社稷,不该说这般逾矩之语。”
说完,陆崕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值房。
门扉轻轻合上。
裴宴之独自立在满堂烛影之中,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争辩。一腔心意坦然摊开,虽被婉拒,却不曾后悔。
她知道,陆崕不是无情。只是这庙堂太重,这位曾经可以接过天下的长公主,不敢动情。
而宫墙之外,世家与宗室的眼睛,早已牢牢盯住御史中丞与镇平长公主。一场针对二人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