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宫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之内,一片寂静。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养神,脑海飞速复盘前世入宫的种种细节。前世父兄出事之后,她被单独召入宫中,皇帝假意安抚,句句套取沈家兵马布防的实情,她那时年少气盛,悲愤难抑,言语之间处处流露怨怼,反倒授人以柄,成了日后沈家谋逆的口实。
身侧裴逐玉端坐,玄色衣料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沉冷光泽,他余光看向眉头微蹙的沈砚,没有出声打扰。
马车停下,朱红宫墙巍峨高耸,飞檐剪影压在夜幕之上,寒气扑面而来。
内侍躬身引路,尖细的嗓音划破夜色:“沈小姐,裴都督,请随咱家来。”
穿过层层回廊,直达御书房。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浓郁厚重,压得人呼吸都不顺畅。
当今帝王端坐御案之后,面容温和,眼底却藏着审视算计。御案之上,正摊放着北疆送来的八百里急报。
“臣裴逐玉,参见陛下。”
“民女沈砚,参见陛下。”
二人行礼。
皇帝目光先落在裴逐玉身上,似有几分意外:“逐玉,朕只宣沈氏一人,你为何同来?”
裴逐玉身姿挺拔,从容回话:“回陛下,臣与沈砚今日方才完婚。夜色深沉,妻子奉召入宫,臣身为夫君,放心不下,特来护持,望陛下恕罪。”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目光一转,牢牢锁在沈砚身上。
“沈砚,北疆急报你应当已经知晓。你父沈老将军遇伏,你兄沈惊鸿下落不明,沈家世代为国戍边,如今遭此变故,你心中作何感想?”
问话轻飘飘,却处处都是陷阱。
若是痛哭控诉,便是心怀怨怼;若是淡然无波,便是无情无义。
沈砚垂着眼帘,脊背挺直,声音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崩溃:“家父为国征战,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盼朝廷尽快派兵搜寻,查明伏击我军的贼人,救回父兄,安定北疆军民。民女心中,唯愿边境安稳。”
她不诉苦,不喊冤,不流露私怨,只站在家国大义之上回话。
御案后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前世的沈砚,刚烈冲动,可眼前女子,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女的锋芒,沉稳得判若两人。
“哦?”皇帝淡淡一笑,步步紧逼,“沈家手握北疆重兵,如今主将遇险,军中群龙无首。沈砚,若军中将士拥兵,盼你回京主持大局,你当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话是在试探,逼她表态。只要她流露出半分想要接管沈家兵权的念头,谋逆的罪名立刻就会扣下。
沈砚心口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她抬眼,神色坦荡:“女子不懂行军打仗,岂能执掌边关大军。军中自有副将辅佐,一切听从朝廷调遣。沈家将士,只效忠陛下,绝无私心。”
字字句句,把兵权完完整整推还给朝廷。
站在一旁的裴逐玉微微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皇帝没有得到想要的把柄,神色淡淡,一时没有再接话。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片刻之后,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听闻沈小姐曾做过一场怪梦,预知沈家将来大祸?”
沈砚心头猛地一震。
消息,已经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不知道裴逐玉府中是谁走漏风声,亦或是方才就有暗探监视都督府。
所有压力瞬间全部压到沈砚肩头。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此话当真?你梦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