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把屋内的气氛烘得压抑凝滞。
裴逐玉一身玄色常服,墨色的长眉微微蹙起,眸色沉沉地锁住沈砚。屋内静得只余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方才她那句话,像一把薄刃,直直横在二人之间。
“尚未发生的将来?”他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沈小姐是认定,我裴逐玉,终有一日会对沈家挥刀?”
沈砚缓缓合上手中边关卷宗,纸页合拢发出轻响。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前世血海,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都督手握京中重兵,权倾朝野。沈家世代戍守北疆,手中兵权本就是帝王心头刺。”她声音平缓,字字清晰,“有没有这份心思,不在于都督,而在于朝堂权衡。前世那场大祸,也不全是你一人的私欲。”
她心里清清楚楚,当年沈家覆灭,有裴逐玉的推波助澜,可也少不了皇帝忌惮功高震主,借刀杀人。
裴逐玉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压迫感扑面而来。男人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眼底分辨,这些究竟是臆想,还是她真的窥见了命运。
“你说的梦,细节太过真切。”他的嗓音压低,“若是旁人说出这般话,早已被视作疯言乱语打入大牢。”
沈砚没有后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求两件事,父亲的安危,兄长的下落。只要沈家平安,我与都督之间,本就不必兵戈相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低沉的禀报声。
“启禀都督,宫中传旨太监到府,陛下宣沈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这话落下,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重生回来,她最不愿面对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皇帝召见,吉凶难料。前世沈家落难的开端,便是这一场入宫面圣。
裴逐玉神色也是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顾虑。皇帝突然深夜传召,绝非寻常叙话,多半已经听闻边关沈惊鸿失踪的消息,想要试探沈家遗女的态度。
“深夜入宫,凶险难测。”裴逐玉沉吟片刻,“陛下心思难测,你现在这个状态,入宫极易落人口实。”
沈砚指尖攥紧了卷宗边角,纸页被捏出褶皱。
她很清楚,抗旨不去绝无可能,只会直接坐实沈家有异心的罪名。
“不去,便是抗旨。”沈砚缓缓吸气,压下心中惶惑,抬眼看向裴逐玉,“都督,你要与我一同进宫。”
裴逐玉眉峰一挑:“我陪你?”
“你是我的夫君。”沈砚一字一顿,“新婚妻子深夜被陛下召见,都督随行护持,合情合理。有你在侧,至少朝堂之上,不会有人随意罗织我的罪名。”
她这一步,是赌。
赌裴逐玉此刻尚且没有彻底倒向要覆灭沈家的那一边,赌他心里,对自己口中那个“未来的噩梦”尚存几分忌惮。
裴逐玉静默片刻,烛光照亮他棱角冷硬的侧脸。良久,他微微颔首。
“好。”
简单一字,落下千斤承诺。
沈砚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理了理衣襟。前世在冷宫里被烈火吞噬的绝望还烙印在骨髓,这一世,她绝不会任人摆布。
两人走出书房,庭院夜风寒凉,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宫道遥遥在望,这一趟皇宫,是龙潭虎穴,也是她改写命运的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