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外的声音沉缓落下,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车厢里的死寂。
沈砚后背微微一僵。
昏暗的车厢里,车外的天光只透过布幔缝隙漏进几缕细碎的光,落在她素白的裙角上。她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起冷宫烈火的记忆,喉间仿佛又萦绕那股挥之不散的焦糊气味。
裴逐玉终究还是记着她方才脱口而出的“前世”。
若是直言重生,说她亲眼见过沈家满门覆灭,说他是亲手将沈家推入地狱的凶手,以裴逐玉的性子,只会将她视作心神错乱的疯女子。到那时,她所有的控诉都会变成疯言妄语,不但报不了仇,连等待援军、保全父兄的机会都会亲手断送。
沈砚缓缓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声音隔着厚重的青布车帘,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都督想听什么?”
车外马蹄声放缓,裴逐玉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与马车并行。玄色官袍在风里猎猎轻响,他垂眸看向紧闭的车帘,眸底疑云重重:“你在沈府院内,说你见过满门覆灭,葬身火海。”
“那不过是一场噩梦。”沈砚一字一顿,刻意将血淋淋的前世,包装成一场梦魇,“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梦里沈家获罪,父兄惨死,我被困冷宫,烈火焚身。梦里,置沈家于死地的人,是你。”
她没有直接承认重生,也没有全然否认。半真半假,最叫人捉摸不透。
车外沉默了许久。
风卷着街边扬尘掠过,远处京城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和车厢内的压抑格格不入。
裴逐玉并非愚钝之人。若仅仅是一场梦,一个闺阁女子,不可能在大婚当日毅然抗婚,看透赐婚背后的胁迫,更不可能精准点破援军拖沓的隐患。那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面的怨恨太过真切,绝非一场幻梦便能滋生。
“只是梦?”他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审视。
“是不是梦,都督心中日后自会分明。”沈砚不愿再多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冷声道,“都督莫要忘了我们定下的约定。三日之内援军启程,边关所有快报,不得对我隐瞒。我今日入都督府,不是来同你叙旧,是为等我父兄的消息。”
裴逐玉听出她刻意的回避。
他没有继续追问,低低吐出一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记得承诺。”
说完,马儿轻嘶一声,他勒紧缰绳,驱马稍稍前行,不再贴着马车并行。
车厢终于归于安静。
沈砚缓缓滑坐下去,背脊抵住冰凉的车厢木板,抬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方才那一番对话几乎耗尽她全部心神,只要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抬手掀开一丝车帘边角,向外望去。
京城长街繁华,百姓往来,亭台楼阁连绵不绝。这是前世她再也没有机会好好看见的人间盛景。可这份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朝堂博弈步步惊心。
都督府很快便到。
朱漆大门巍峨高耸,石狮踞守两侧,府内庭院深深,处处皆是肃重威严,全然没有半分迎娶新妇的喜庆,不见红绸,不见喜灯。
马车停下,侍女上前掀开帘幕。
沈砚弯腰走下马车,一身月白襦裙立于青石板地上,与周遭府中仆从打量的目光格格不入。
裴逐玉已经下马,立在阶下等她。周遭下人见他过来,尽数垂首行礼。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砚,声音压得只有二人可以听见:“府中我已经命人收拾出一处独立院落,清砚居。你居于那里,没有我的准许,府中之人不会随意叨扰你。”
算是兑现了“客居”的承诺,不强迫她住进主院。
沈砚微微颔首,不做多余言语。多言多错,此刻,隐忍蛰伏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处清幽院落,看似优待,实则与软禁并无两样。踏入都督府的那一刻起,她便处在裴逐玉的眼皮底下。
两名侍女上前引路,正要带她去往清砚居。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斥候一身风尘,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到裴逐玉身侧,单膝跪地,低声密报。
沈砚的神经瞬间绷紧。
是边关传来消息?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听清内容。
裴逐玉听完斥候的禀报,脸色微微沉下,余光扫到一旁神色紧绷的沈砚,抬手示意斥候先行退下。
“方才是边关来的消息?”沈砚开口追问,指尖悄然攥紧。
裴逐玉眸光晦暗不明,没有立刻作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沈老将军拼死突围,身受重伤,沈家军损失惨重,眼下退守雁门关固守待援。”
“那我兄长呢?”沈砚声音发颤,心口骤然揪紧。
“大公子沈惊鸿,为掩护大军撤退,身陷敌阵,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