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逐玉眸光微敛,玄色衣袍被穿堂风拂动,他定定看向沈砚,似有些意外她会松口,薄唇轻启:“你说。”
院外传旨太监的高声催促隐隐约约飘进来,一遍一遍,催着沈府小姐接旨完婚。廊下仆婢皆屏息,无人敢出声,那盘红艳刺目的嫁衣,还静静搁在丫鬟手中的鎏金托盘上。
沈砚抬眸,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字字清晰:“第一,大婚暂缓,不行拜堂之礼。在边关战报未有确切消息传回之前,我只以客居身份入都督府,不戴凤冠,不披红纱。”
这话一出,碧衣丫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不入洞房,不行大礼,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寄居。
裴逐玉眉骨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他本以为她会索要金银,或是求他立刻出兵驰援沈家,却没料到她先要的,是虚置这场婚事。
“第二个条件。”沈砚继续说道,指尖微微收紧,“第二,你即刻上奏朝廷,拨精锐兵马赶赴边关救援我父亲与兄长。所有调兵文书,我要亲眼过目。一日没有援军动身,我便一日不会承认这桩婚约。”
她很清楚。前世那支援兵拖拖拉拉迟了半月才出发,等赶到战场时,沈家军早已死伤惨重。其中未必没有裴逐玉从中作梗。如今她要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逼他兑现。
裴逐玉沉默片刻,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似在权衡利弊。
“调兵乃是朝堂军务,岂是你一个闺中女子可以过目核查。”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权重。
“我知都督权倾朝野。”沈砚不慌不忙,声音冷而稳,“可我父亲与兄长正在边关浴血。若是援军迟迟不动,今日就算我顺从接旨踏入都督府,来日,我也会将今日所有事,尽数禀明陛下。到时候世人皆会知晓,沈家浴血卫国,而都督借赐婚挟持沈家嫡女,坐视将士困于险境。”
她拿自己做筹码,拿朝野流言做利刃。
裴逐玉盯着她,方才那个温顺慕他的沈家小姐,好似彻底死在了那场前世的烈火里。眼前的女子,满身都是棱角与防备。
院外,传旨太监已经走到了院落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再拖延下去,便是抗旨的实锤。
半晌,裴逐玉缓缓颔首:“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嗓音沉沉:“暂缓拜堂,你以客居身份入府。调兵的折子我今日便递入宫中,援兵三日内启程。但文书不能交由你亲手查看,我可允你,府中快报,边关传回的消息,不瞒你。”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
沈砚心里清楚,不可能逼得太过,能拿到这句承诺,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至少,援军不会再像前世那般无故拖延。
“希望都督言而有信。”她敛下眼底的冷光。
“我裴逐玉,从不轻易许诺。”
裴逐玉侧过头,对一旁的侍女吩咐:“不必换上大红婚服,取一身素色襦裙来。”
丫鬟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素色衣裙取来。沈砚避开旁人,到屏风后换上,褪去寝衣,一身月白长裙,全无半分新嫁娘的喜庆。那方绣着玉兰花的喜帕,被她看都未看一眼,任由丫鬟放回托盘。
传旨太监踏入院中,看见一身素衣的沈砚,顿时一愣,转头看向裴逐玉,眼中满是问询。
裴逐玉淡淡开口,替她遮掩过去:“沈老将军边关遇袭,沈小姐忧心父兄,无心红妆。本都已然奏明圣上,先接小姐入府安置,大礼待边关安定之后再行补办。”
太监虽觉得不合规矩,可裴逐玉权倾朝野,他一个传旨宦官,不敢多言,只得宣她接旨。
沈砚屈膝接下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绫布,心中五味翻涌。
她到底,还是要踏入那座吃人的都督府。
只不过这一回,她不是为爱奔赴的新娘,是赌上父兄性命,伺机翻盘的囚徒。
出了沈府大门,外面原本锣鼓喧天的迎亲队伍,此刻安安静静。没有红轿,裴逐玉备下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
登上马车的那一刻,沈砚回头望了一眼沈府朱红的大门。
愿上苍垂怜,父兄千万平安归来。
马车轱辘滚动,缓缓驶离沈府,向着巍峨森严的都督府行去。
车厢之内,光线昏暗。沈砚靠在车厢壁上,指尖紧紧攥着袖口。
裴逐玉,这一世,我不会再任你摆布。沈家的血海深仇,我会一点一点,尽数讨回。
马车行出不远,外面忽然传来裴逐玉低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入:“沈砚,你方才口中的前世,到底是什么。”1
裴逐玉居然问前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