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晚宴在城南的私人会所举办,说是晚宴,其实更像一场半公开的珠宝品鉴会。林薇薇嫁进陆家之后,林氏集团跟陆氏的业务往来多了好几倍,林家老爷子这几年身体不好,实际的掌舵人早就换成了林薇薇的大哥林昭。这场晚宴明面上是林薇薇为自家珠宝品牌"VIVI"做推广,实际上是在替林昭拉拢陆氏内部那些摇摆不定的股东。
沈栀把这一整套关系网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拉开衣柜,把陆衍提前让人送来的礼服袋子拆开。
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腰线收得极好。沈栀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她三年没穿过这种裙子了。三年前她参加的都是自己的品牌发布会,穿得光鲜亮丽地站在台上,陆廷川在台下鼓掌。她那时候笑得毫无保留。
现在不一样了。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她换好裙子,提着手包出门。陆衍的车等在楼下,一辆黑色迈巴赫,他没让司机来,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刷手机。沈栀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三秒。
{还行。}他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不丢我的人。}
{小叔过奖。}沈栀系好安全带,{你确定今晚林薇薇会展示那套"鸢尾"?}
{她发了预告,朋友圈刷屏三天了。}陆衍发动车子,语气懒洋洋的,{说是新系列,其实拿你当年那套稿子改了改镶口尺寸,连主石位置都没动。}
沈栀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灯上。她当年画"鸢尾"那套稿子,前后改了十七版,每一版的细节她都烂熟于心。林薇薇换了镶口尺寸又怎么样,工艺底层的东西改不了。
{小叔,}沈栀开口,{今晚你在现场,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说。}
{等林薇薇介绍完那套珠宝,你就说你带了顾问来,想让她帮着看看工艺。}
陆衍拐过一个弯,嘴角翘了一下:{你想砸她的场子?}
{不是砸场子,是帮她把问题指出来。}沈栀语气平淡,{五克拉的主石配这套镶口结构,一年之内必然松动脱落。她现在不处理,等以后出了事才是真砸招牌。我好心帮她,她该谢我。}
陆衍笑了一声,没再问别的。
会所门口铺了红毯,媒体架着长枪短炮拍来宾。陆衍的车直接从侧门进了地库,他没打算走红毯。他带着沈栀从VIP通道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觥筹交错。
林薇薇站在正中间的珠宝展台旁,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鱼尾裙,脖子上挂着"鸢尾"系列的主打款——一条五克拉钻石吊坠项链,台面灯光打上去,折射出一片碎芒。她正跟几个贵妇谈笑风生,嗓音高扬得恨不得全场都听见。
陆衍带着沈栀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林薇薇的目光扫过来,笑容僵了半秒。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端着酒杯迎了上来。
{小叔来了。}林薇薇笑得甜腻,{你可难得赏脸,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嫂子办宴席,我不来不合适。}陆衍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沈栀肩头,{带了个人来见见世面,我新请的顾问,沈知意。}
林薇薇的目光落到沈栀脸上。沈栀今天化了淡妆,头发散下来,比那天在老宅穿着围裙的样子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林薇薇盯着她看了两秒,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那张嘴立刻又甜了起来:{哦,就是上次烫了手的那个?小叔倒是会心疼人。}
沈栀微微欠身:{林小姐的项链很漂亮。}
{那当然。}林薇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吊坠,{VIVI今年的主打款,请了意大利设计师操刀的,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套。}
{意大利设计师?}沈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那这位设计师一定很有经验吧?}
林薇薇顿了顿,笑容淡了一分:{当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沈栀笑了笑,退后半步站到陆衍身后。
林薇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被别的贵宾叫走了。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沈栀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吊坠的镶口边缘。那是担心珠宝出问题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沈栀端起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地抿着。林薇薇把那颗五克拉的钻石吊坠举到灯光下的时候,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是她的设计。那道从主石延伸下来的弧线,她当初改了七版,每一版的草稿纸都还锁在意大利公寓的抽屉里。林薇薇换掉了镶口的尺寸,换掉了链子的编织方式,但那条弧线的灵魂没变——它还是沈栀三年前在漏雨的出租屋里,听着陆廷川打呼噜的声音一笔一画磨出来的东西。现在它挂在仇人的脖子上,被灯光照得流光溢彩,满场的人都在夸。
沈栀把柠檬水杯放回托盘里。她用了三秒钟平复呼吸,然后转头看向陆衍。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薇薇走上展台,宣布VIVI品牌"鸢尾"系列正式面世。灯光聚拢过来,她把项链摘下来放在展盘里,让宾客近距离观赏。珠宝鉴定的行家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夸工好、切工漂亮、设计有灵气。
沈栀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
陆衍端着香槟凑过来,压低声音:{该我了?}
{再等一轮。}沈栀目光没有离开展台,{等林薇薇开始讲材质的时候。你再走过去,站她右手边。}
{为什么是右手边?}
{那个位置,全场拍照都避不开你。}
陆衍笑了一声,把香槟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干净。
五分钟后,林薇薇果然开始介绍主石的产地和净度等级。她刚说到"五克拉D色VVS1"的时候,陆衍已经端着空酒杯晃到了展台右侧。他没急着开口,先偏头跟旁边一个摄影记者说了句{帮我拍张照,把我嫂子拍漂亮点},那镜头往林薇薇方向一转,陆衍自己站在了取景框的黄金分割线上。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朝林薇薇偏了偏下巴:{嫂子,珠宝这东西,我是不懂。但我家顾问懂。让她也开开眼?}1
这小叔也太会助攻了吧
林薇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陆衍站的那个位置,全场媒体拍林薇薇的项链,必然把他也框进去,他想说的话,别人想剪都剪不掉。
所有人的目光朝沈栀聚了过来。沈栀从人群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墨绿色的裙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她走到展台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项链的镶口结构上。
她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直起身,对林薇薇温和地笑了笑:{林小姐,这套项链的主石是五克拉对吧?}
{对。}林薇薇的下颌线绷紧了。
{五克拉的主石,配的是三克拉以下的镶口工艺。}沈栀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通俗点说,就是这套'爪子'的粗细和角度只够抓住三克拉的石头,五克拉的放上去,爪子受力过重,戴着戴着就会慢慢变形。正常佩戴一年左右,必松。到时候主石掉出来——轻则丢失,重则砸在什么硬东西上崩了裂了,整条项链就废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磕碰声。沈栀余光扫过去——陆廷川站在吧台边上,手里的香槟杯搁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动作不算重,但那声响在沉默的间隙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半个宴会厅的人群望着她,目光很深,像在辨认一个模糊了很久的轮廓。
沈栀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朝林薇薇点了点头,退回了陆衍身后。
会场安静了一瞬。一个珠宝鉴定师模样的人凑近看了看,皱着眉头没说话。旁边几个懂行的贵妇也交换了眼神。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我这套是意大利设计师的作品,工艺都是顶级水准……}
{我没有质疑工艺,我是说结构设计有问题。}沈栀不卑不亢,{意大利设计师也可能出错。尤其……如果原始设计稿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后面接手的人很容易误解受力逻辑。}
她说"原始设计稿"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目光极轻地从林薇薇脸上滑了过去。林薇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栀随即又笑起来,补了一句:{当然,如果林小姐有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承重测试报告,那是我多嘴了。}
陆衍适时地插进来打了个圆场,语气嬉皮笑脸的:{哎呀嫂子别介意,我这顾问就是个直脾气,看到问题就忍不住。她也是替你着想,这要是卖出去了以后出了事,砸的可是VIVI的招牌。}
全场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林薇薇。林薇薇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但她到底是在名利场里混了多年的人,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谢谢沈顾问提醒,我回头让技术部复核一下。来,大家继续,别因为这点小插曲扫了兴。}
晚宴后半段,林薇薇没再靠近沈栀半步。
散场的时候沈栀去洗手间补妆,出来时在走廊拐角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骨节生疼。她抬头,陆廷川站在面前,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到底是谁?}
沈栀没有挣扎,安静地看着他:{陆副总,我是小叔的顾问。}
{少拿陆衍来压我。}陆廷川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今晚说的那套镶口结构问题,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做什么出身的?}
{学珠宝设计的,之前在意大利待过几年。}沈栀答得从容,{陆副总贵人多忘事,我入职资料上都写了。}
陆廷川盯着她,目光像两把刮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轮廓。他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你的背影……还有你偏头看人时习惯先压一下左边的眉毛……}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种事。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熟悉和陌生同时在眼底翻涌,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沈栀趁他怔神的瞬间抽回了手,退后一步,语气温和又疏离:{陆副总,您喝多了。要不要我帮您叫代驾?}
陆廷川没动。他看着沈栀转身走开,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晕里。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沈栀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包里手机在震,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林薇薇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传来近乎失控的女声:{沈栀!是你对不对!你回来干什么!你凭什么回来!}
沈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头的尖叫声平息下去,她才慢悠悠地贴近话筒:{林小姐,你打错电话了。我是沈知意。}
{你少装!你今晚站在那里说话的那个样子、你走路时肩膀端着的角度、还有你翘小指的那个习惯——我全都记得!你就是她!}
沈栀沉默了两秒。
{你以为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我就不认识你了?沈栀,你回来干什么!你凭什么回来!}
沈栀握着手机站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了几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顺着电流传过去,却让对面的林薇薇突然噤了声。
{林小姐,你的项链真的有问题。我好心提醒你,你该谢我。}
她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两下,她没有再看。
陆衍靠在驾驶座上,歪头看她,表情似笑非笑:{谁?}
{她急了。}沈栀把手机放回包里,拉过安全带扣上,{开车吧,小叔。今晚差不多了。}
陆衍没再多问,发动车子汇入夜色。
沈栀靠在座椅上闭起眼睛,右手手背上那一圈淡红的烫伤疤贴在裙摆的丝绒面料上,微微发痒。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陆衍的目光瞥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转回了路面。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得像是被谁用笔尖轻轻划了一道。
他知道那根本不是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