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在深秋的晚风里亮着暖黄的灯。沈栀端着茶盘穿过回廊,青瓷盏里的碧螺春冒着细白的热气。她穿着黑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垂上空空荡荡——三年前那对珍珠耳钉早就当掉了,换了三个月的房租。
今天是陆家每月一次的家宴。沈栀入职陆氏集团人事行政部下属的“后勤服务组”刚满二十三天,被临时抽调来老宅帮忙。她的工牌上印着“沈知意”三个字,照片里的她笑得温和无害。
家宴设在老宅的正厅,一张红木圆桌坐了七八个人。陆老爷坐主位,七十多岁的人,精神矍铄,但眼神里透着久居上位的疲倦。他的左手边坐着陆廷川——三十四岁,陆氏集团现任副总裁,西装革履,笑容得体,一副成功人士的从容模样。他旁边是他太太林薇薇,米白色香奈儿套装,脖子上那条“鸢尾”系列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沈栀端着茶走近时,林薇薇正在跟妯娌聊新买的游艇。她余光扫见有人奉茶,漫不经心地伸手来接。
茶盏递过去的那一刻,林薇薇的手肘“不经意”地一抬。
滚烫的茶水翻倒下来,浇在沈栀右手手背上。瓷盏“哐当”碎了满地。
{哎呀!}林薇薇惊呼着站起来,声音夸张得恰到好处,{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烫死我了!}
她低头查看自己的袖口——溅了两滴茶渍,根本不碍事。而她回手时,指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划过沈栀的手背,留下两道浅红的痕迹。
沈栀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她低着头,保持半蹲的姿势捡碎瓷片,声音恭顺:{对不起,林小姐,是我手滑了。}
{你是新来的吧?}林薇薇蹙着眉,居高临下,{陆家的规矩懂不懂?上茶要提醒一声的,我这套衣服贵着呢。}
{对不起。}沈栀又说了一遍。
陆廷川坐在一旁,眼皮都没抬一下,正在用手机回邮件。直到林薇薇抱怨够了,他才淡淡说了句:{行了,换个人来收拾,别在这儿碍眼。}
沈栀起身退下时,余光掠过陆廷川的侧脸。他低头打字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永远忙,永远心不在焉,永远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她走出正厅,手指微微发抖。烫伤的剧痛此刻才真正涌上来,手背上起了一片水泡。她拐进后院的杂物间,拧开水龙头冲凉水。深秋的自来水冰得刺骨,但比起三年前看守所里那盆冷透的洗脚水,算不了什么。
三年前。
倒叙在沈栀脑海里无声地铺开——
那时候她叫沈栀,是“栀川珠宝”的首席设计师。陆廷川还只是创业公司的小老板,他们的婚房是租的,阳台漏雨,他们用塑料布糊了一整年。她熬夜画稿,他跑工厂,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小床上分一个肉包子吃。
后来“栀川”起来了,第一套爆款就是沈栀画的“星辰”系列。珠宝杂志约她专访,她推了,说{让老陆去吧,他嘴会说。}
陆廷川确实会说。他上杂志、上电视、上各种论坛,张嘴闭嘴都是“我白手起家”“我从小就有珠宝梦”。从来没提过背后那个画稿子画到手腱鞘炎的女人。
沈栀不在乎。她觉得自己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辛苦归辛苦,值得。
直到林薇薇出现。林薇薇是沈栀大学室友,毕业那年嫁了个富商,后来离了,带着一笔赡养费四处旅游。她回国后找到沈栀叙旧,顺理成章地认识了陆廷川。
半年后,“栀川”要扩股融资,沈栀签了陆廷川递来的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他说{这样方便操作,等上市了再转给你}。她没多想就签了。
再然后,“鸢尾”系列的抄袭风波爆发。国际品牌“Lumière”的法务部发来律师函,指控“栀川”盗用其未公开的设计稿。沈栀懵了——那套稿子是她通宵三晚一笔一笔画的,连草稿纸都有日期。
但林薇薇在媒体面前哭着说:{我亲眼看见沈栀在电脑里打开Lumière的内部文件……我很痛心,我最好的朋友居然做这种事……}
陆廷川没有替她说一句话。他沉默了一周,然后递给她一份离婚协议,说{你走吧,公司不能毁在你手里。}
沈栀不肯签字,第二天警察就来了。有人匿名举报她“盗取商业机密”,她被带走的那个晚上,陆廷川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签了协议,我帮你找律师。不签,你就自己扛。}
她签了。净身出户,背了八百多万的“连带债务”——那是“栀川”因为抄袭案赔付Lumière的违约金。陆廷川用她的名字担保了一笔贷款,钱进了公司的账,债在她头上。
在看守所的第三十七天,有个律师来见她,说{有人保你。出去之后别回头,去国外待几年。}
她问谁保的,律师摇头:{你暂时不需要知道。}
三天后她出来了,一张机票、一个行李箱、三万多块钱的现金,被送上了飞往意大利的航班。她在佛罗伦萨待了两年半,在本地一家珠宝工坊做学徒,手艺没丢,心却硬了。
今年夏天她回国,改名叫“沈知意”。找工作的时候,一份陆氏集团后勤岗的招聘信息出现在她邮箱里——不是她投的,但发件人写着“陆氏集团人力资源部”。
她猜到了某些事,但她没问。她来了。
凉水冲了十分钟,沈栀关掉水龙头。她对着杂物间那块脏兮兮的镜子,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拢好,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标准的、谦卑的微笑。
镜子里的人眉眼干净,看着就是个本分的小职员。很好。
她走出杂物间,在走廊尽头碰见了陆衍。陆衍倚着墙,端着一杯威士忌,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懒散得像一只猫。他今年二十八岁,是陆老爷晚年得子,辈分上比陆廷川高一辈,但手里没有实权,只在集团挂了个“特别顾问”的空衔,平时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沈栀通红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烫着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一点小伤,多谢小叔关心。}沈栀低头应道。
陆衍“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表,然后抬脚走了。经过她身边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庭院里的风声盖住:{抽屉里有烫伤膏。下次别让人泼第二回。}
沈栀微微一怔,但他已经走远了。
她回到员工休息室,拉开储物柜的抽屉——果然有一管没拆封的烫伤膏,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林家晚宴,下周六。做我的女伴。”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字迹。陆衍的笔迹,潦草又嚣张,跟他这个人一样。
沈栀把烫伤膏涂在手上,冰凉的膏体钻进灼痛的皮肤里。她盯着便签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撕碎冲进马桶。
晚上九点,家宴散了。沈栀被安排收拾酒水台,最后一批客人离场时,她在茶水间遇见了陆廷川。
他大概是回来拿落下的外套,推门进来的时候正低头打电话,语气不耐烦:{那批货我说了要走水路,你找什么麻烦……行了明天再说。}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见沈栀蹲在柜子前归置茶叶罐。她穿着素色围裙,背影纤细,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陆廷川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忽然开口:{你……}
沈栀回过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谨:{陆副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陆廷川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背那块烫伤的红印,再移回来。他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淡地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拿起外套转身走了。但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见过吗?}
茶水间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沈栀握着茶叶罐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陆副总说笑了,我刚来没多久。}她笑了笑,声音温顺,{可能是昨天在电梯里碰见过,您贵人事多,不记得了。}
陆廷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沈栀没有躲。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旷,像一个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最后,陆廷川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茶水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沈栀慢慢松开攥着茶叶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烫伤的手背,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瞬间,她嘴角那个谦卑的弧度终于卸了下来。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冷得像淬过火。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陆衍半小时前发来的第二条消息:“下周林家晚宴,我缺个女伴。你考虑一下。”
沈栀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去。”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茶叶罐一个一个码整齐,动作不紧不慢。茶水间的窗外,陆家老宅的灯火渐次熄灭,深秋的月亮挂在飞檐上,又冷又亮。
她拎起自己的包走出老宅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裹着桂花残存的香气扑过来,她深吸了一口,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
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觉得,这痛刚刚好。够她记住,也够她忍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