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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棋·釜底抽

前夫叫我小婶那天

林家晚宴过去三天,沈栀在陆氏集团后勤部的工位上坐了整整一个白天,面前摊着一叠采购报销单,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起来是在认真核对数字。实际上她的手机屏幕开着,陆衍昨晚发来的那份加密文件正在她眼皮底下一行一行地滚动。

那是陆衍从海关内部系统“借”出来的货运记录。栀川珠宝名下有一批裸石原料,上个月从比利时安特卫普入境,报关单上的品名写的是“工艺美术品”,价值申报只有实际价格的三分之一。收货地址不是栀川珠宝的工厂,而是一家注册在境外、实控人查不到名字的空壳贸易公司。

沈栀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挑出新的漏洞。报关品名造假、货价低报、收货方与使用方不一致——这三条任何一条被审计抓住,轻则补税罚款,重则涉及走私嫌疑。但最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这批货的付款路径。她顺着银行流水往下追,最后那笔钱的源头,指向了一个她熟悉的账户。

陆廷川的个人账户。这批货走的不是栀川珠宝的公账,是陆廷川私人掏的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薇薇被排除在外。货是栀川珠宝要用的,钱是陆廷川自己出的,那林薇薇在这个局里充当什么角色?沈栀关掉手机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天前林家晚宴上,林薇薇打电话骂她的时候,情绪失控得不像一个“合伙人”。更像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这两口子之间的账,恐怕比她想的要复杂。

下班后沈栀去了陆衍的公寓。陆衍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电视屏幕上枪声四起,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沈栀没拿喝的,把手机里的截图投到电视屏幕上,游戏画面被硬生生切断了。

陆衍“啧”了一声坐起来:{我正打到决赛圈。}

{你看这个。}沈栀指着屏幕上那笔付款记录,{陆廷川私人掏了三百多万买这批料,走的是他私账,没走公司账。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从公司身上薅羊毛给自己养肥肉’。}沈栀在沙发对面坐下来,{货是公司的,钱是他自己出的,那这批货的利润回头算谁的?算他个人的。他等于用公司的渠道和品牌溢价,给自己做了一笔私活。林薇薇不知道这件事。}

陆衍放下游戏手柄,眯着眼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然后笑了一声:{你这查账的功夫,不去财务部屈才了。}

{小叔,你明天是不是有董事会?}

{每个季度一次,雷打不动。}

{你在会上说一句话就行。}沈栀盯着他,{就说你最近听朋友提了一嘴,说海关在严查进口工艺品品名造假的事,问集团有没有自查过。}

陆衍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

{这么简单就能弄他?}

{简单的事情,往往最致命。}沈栀站起身准备走,经过茶几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等董事会这边的事情落地之后,帮我订一间酒店房间,要离陆氏总部近的,对街能拍到正门就行。}

陆衍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氏集团季度董事会按时召开。沈栀当然没有资格列席,她坐在后勤部工位上,面前还是那叠报销单,耳朵里塞着一只蓝牙耳机。耳机那头是陆衍西装口袋里藏着的微型收音器,他上车前塞进去的,信号只覆盖董事会会议室那一层。

会议前半程照例是各个部门汇报业绩,陆廷川的汇报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还主动提了一嘴栀川珠宝本季度的营收增长。陆老爷难得点了头。沈栀听着耳机里那些虚伪的掌声,慢慢转着手里的笔。

然后陆衍开口了。他的声音懒洋洋地插进一片正襟危坐的汇报声里,突兀得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爸,我前两天听海关那边的朋友说,最近进口工艺品这块查得特别严,品名造假、低报货值的一抓一个准。咱们集团旗下那些做珠宝的公司,渠道自查过没有?别回头出了事,法务部措手不及。}

董事会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陆老爷的声音沉下来:{谁负责的进出口业务?有没有自查?}

陆廷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爸,栀川珠宝的进口流程一直都是合规的,每批货都有报关单和质检报告……}

{我问你有没有自查。}陆老爷打断了他。

沉默了三秒。陆廷川说:{……我回去就安排。}

耳机里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细碎声响,沈栀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拔下耳机,站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温水。镜子里的她嘴角平平的,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

董事会散场后,陆老爷单独留了周世安在办公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沈栀下班的时候路过财务部那一层,透过玻璃门看到周世安正在打电话,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那支笔在纸面上画着什么,动作不快,但很稳。她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两天后的晚上,陆廷川约了林薇薇在陆氏总部附近的一家酒店餐厅碰面。沈栀提前订好的房间在酒店对面一栋写字楼的十三层,窗口正对着那家酒店的侧门。她架了一台带长焦镜头的相机,镜头里陆廷川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没有等林薇薇,自己先进去了。

四十分钟后林薇薇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步子很急,高跟鞋磕在地面上梆梆响。陆廷川跟出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车旁边。两个人站在酒店侧门的阴影里吵了将近十分钟。沈栀隔着十三层的距离听不见声音,但镜头的取景框里看得清清楚楚——林薇薇指着陆廷川的鼻子,嘴型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你”。

陆廷川站在原地听完她的咆哮,然后右手猛地抬了起来。那一巴掌落在林薇薇左脸上的时候,连沈栀的镜头都捕捉到了她头部剧烈偏向一侧的残影。林薇薇捂着脸退了两步,站在路灯底下愣了足足五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车门摔得巨响。陆廷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才绕回驾驶座。黑色轿车驶出侧门,灯柱的余光照着地面上那只遗落的珍珠耳环,被车轮碾过去,碎了半边。

沈栀放下镜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取景框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彻底消失在街角,酒店侧门的灯光空荡荡地照着地面。她盯着那只碎了的耳环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两次快门,把相机收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她路过那家酒店的大堂,前台服务员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林小姐已经走了,她脸色不太好……对,没办入住,直接走了……}

沈栀脚步没停,推门进了夜色里。林薇薇没有办入住,她原本是打算住下来的。但那一巴掌打完之后,她连酒店的门都没进就走了。一个女人被丈夫打了之后,宁可半夜自己开车走,也不愿意留在原地——这说明她怕的不是外面,是那个打她的人还在附近。沈栀把那枚碎耳环的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发动了车子。窗外的城市灯光铺了一地,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望着酒店侧门的方向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审计组什么时候进场?”

陆衍回得很快:“周世安周一早上九点亲自带人。”

沈栀把手机锁屏,发动车子汇入夜色。1

段评

这反转太绝了吧

周六早上,陆氏集团内部审计组突袭栀川珠宝的财务室。带队的是陆老爷最信任的财务总监周世安,一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翻起账来像外科医生的老会计。他在栀川珠宝待了不到三个小时,就把那批“工艺美术品”进口记录拎了出来。

陆廷川接到消息赶到财务室的时候,周世安已经把报关单、付款凭证、货代合同全部摊在桌上了。他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陆副总,这批货的报关品名和实际用途不符,收货方也不是贵公司的注册地址。您看看,这该怎么解释?}

陆廷川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周叔,这批货是底下人操作失误,我马上处理。}

周世安收起那叠文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晚辈:{廷川,尽快补上关税和滞纳金。这些单据我带走,老爷那里总要有个交代。}

当天下午陆老爷的批示就下来了:栀川珠宝进口业务管理混乱,扣罚陆廷川当年绩效的百分之三十,收回其“跨境业务审批权”,暂行三个月。

陆廷川在那份批示上签了字,笔尖戳破了纸面。他把钢笔摔在桌上,抓起外套出了办公室。电梯一路向下,他进了地下车库,步子极快地穿过一排排车辆,最后在一根承重柱旁边停了下来。

沈栀刚下班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正要拉开车门,手腕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拽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车门上,闷响了一声。她抬头,陆廷川站在她面前,呼吸粗重,衬衫领口扯松了两颗扣子,眼底布着浅红的血丝。

他把她按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身体压得很近,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你搞的鬼。}

沈栀的后背撞得生疼,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仰着脸看他,目光平静:{陆副总,您松手。这是公司地库,有监控。}

{我问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他的手劲又紧了几分,腕骨被捏出深红的印子。

沈栀疼得眉心微蹙了一瞬,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陆副总,您公司的账目有问题,是我让您做假账的吗?是我让您低报货值的吗?是我让您用私账走公家渠道的吗?}

陆廷川的呼吸顿了一瞬。

{您自己手脚不干净,怪我?}沈栀的睫毛动都没动,{周总监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我一笔都没动过。您要是干干净净的,谁查能查出问题?}

陆廷川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慢慢松了几分。他盯着她的脸,很久没有说话。地库里灯光惨白,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忽然觉得像一把钝刀在刮自己的骨头。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沈栀以前画设计图被驳回的时候,嘴角就是这个弧度。她从来不哭,只笑,笑得人心口发堵。

然后陆廷川的手彻底松开了。他退后一步,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那些暴躁的血丝褪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栀三年没见过的、冷得透骨的表情。他盯着她,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沈栀刚才的笑容有七分像。

{沈栀。}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再让你毁我第二次。}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库的水泥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的车库里。沈栀靠在车门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圈紫红的指印正在慢慢浮起来,边缘渗着淡淡的淤青。她把手缩回袖口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子。

当晚沈栀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信封。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先侧身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右边的消防通道门关着,左边的电梯正在从一楼往上走,数字跳了两次停在了八楼。走廊里没有别人,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亮着红灯,但她家门口那个位置恰好是死角的边缘,送信的人选过角度。她退回门里,把门关好反锁,然后才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城西巷的‘旧时光’咖啡馆。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有。”

落款处画了一枚歪歪扭扭的鸢尾花。

沈栀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其他痕迹。老城西巷,旧时光。她在意大利的时候,有一次在华人论坛上看到过这个店名的照片,有人在评论里说“老板娘以前是珠宝设计师,后来不干了开了这家店”。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这个名字从纸面上跳出来,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薇薇选了这里。那个店跟她有些说不清的关系,也许是陆衍安排的,也许是谁特意留给她的线索。她不知道,但她打算去看看。

她把信叠好夹进一本旧杂志里。打开手机,翻到陆衍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陆廷川在查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陆衍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沈栀接起来,他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像是专门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你知道了?}他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三分。

{今天在地下车库他说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三天前就知道他在找侦探了。}陆衍的声音压得低了半度,{他没找对人——那个侦探以前跟我做过事。他接陆廷川的单子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所以你现在安全,他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先过我一道。}

沈栀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你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

{我在等你来问我。}陆衍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又恢复成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行了,大半夜的别打电话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电话挂了。沈栀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后颈。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然后慢慢把手机放下了。

她拉上窗帘,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下颌绷得很紧,眼底有一层浅淡的疲惫。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重新打开手机里那张鸢尾花的照片,放大看了又看。画花的笔触很轻,线条很稳——是学过绘画的人画的。林薇薇大学辅修过美术史,当年跟沈栀一起蹭过珠宝手绘课,落笔的角度她认得。

但万一不是她呢?万一是陆廷川找人模仿的呢?沈栀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林薇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在老城西巷的‘旧时光’咖啡馆等你。如果你不来,明天我会直接去找你大哥。”

她没有提邀请函的事,没有提鸢尾花,只是给林薇薇一个明确的选择。如果邀请函是林薇薇发的,她看到这条消息就知道沈栀已经收到了。如果邀请函不是她发的——那这条消息只会让林薇薇困惑,而困惑的人会打电话来质问。沈栀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来电。第三分钟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几点?”

沈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锁屏。她回到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了脸。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重量。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