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先前的一段小插曲,其后的水路再无异况,不消多时,三人所乘的这一叶小舟便抵达了对岸。
溪遥双脚一蹬,率先跃下小舟。感受着久违的地面,心情都愉悦了不少。兰灵笙随后,沈玄倒还是一脸困意,半眯着眼睛,一步比一步沉地走下了小舟。
舟子收竿,今夜发生的一切对于一个凡人而言过于离奇了。若非之前三人给的报酬不错,他也不愿意横渡这片陌生的江域。现在想想,还是早些离开才是上策,免得被意外卷入什么祸事。
那舟子如此想着便打算重新撑篙离去。
“啪嗒!”
只见那青衣男子落脚处恰好有一片半烂着的叶片,沈玄疲意之下,丝毫没察觉到,一脚正中,随之滑了出去,而那落点刚刚好又正是一个泥坑。
刚好摔了个踉跄的沈玄,抬起了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倒是清醒了不少。
“完了完了!目睹仙人出糗,吾命恐怕休矣!”那舟子在心中大喊道。
舟子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双腿不停打着颤,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已经没事了,不要慌,那些水祟已经被灵笙全灭了。”溪遥以为那舟子仍在为方才遇险的事而害怕,连忙安抚道。
“啊对!已经安全了”沈玄看了眼那舟子,“你腿抖得有点厉害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要我给你开点药方嘛?”
“不必不必,小毛病而已,几位仙人慢走,我先离去了。”舟子转身欲走。
“这位船家还请留步”兰灵笙突然发话,又快步上前,不等那舟子反应,已是将一个貌似香囊的小物件交到了那舟子手中,又道:“此物还望收下。”
那舟子看着手中玲珑的物件,只是触碰着便觉着一股暖流涌入四肢,顿时整个人都感到清爽了许多。
“此后行舟可将此物挂于舟身,若是再遇见今夜异况,紧要关头可将此物掷入水中,或可度过一难。”兰灵笙补充道。
那舟子连忙谢过,将那香囊郑重收入怀中,随后抓紧离开这片陌生的区域。
“我怎么感觉他看我像看到鬼了似的?我有这么可怕吗?”沈玄懵道。
“你现在这样子,谁看都嫌弃吧?”溪遥用手指了指浑身附着泥浆的沈玄,咦了一声。
黄的泥浆还有那黑里透白的发丝搅作一团,以及那松弛的神态,乍一看还颇有一副刚破棺而出行尸的模样,当真没几分人样。
“说来也是。”沈玄就着江水打量了一番自己。
“那便————褪!”沈玄衣袖一挥,周身一阵气流翻腾,便将那一身的泥浆尽数甩脱。
“如何?我灵溪之法?厉不厉害。”沈玄昂起头,叉着腰等待着少女的回应。
只见少女头也不回地就走向了青衣女子。
“灵笙,我们走吧,这白毛怪又在装了。都展示几次了还这么会装。”
沈玄的笑容僵住了。
“嗯。师兄记得跟上。”兰灵笙点了点头,又朝江边的沈玄喊道。
沈玄挺直的腰杆子一下子垮下来。
“来了来了……”
跟上了二女,扭头再看了一眼舟子匆匆撑船离去的背影,沈玄稍稍提了提精神,道:“倒是没想到师妹你居然就这样把先生上回送你的悦灵囊给出去了,师妹当真是好心肠,换我做决定肯定要纠结得许久。”
“哦?那个香囊看上去小小一个,居然这么贵重嘛?”溪遥好奇道。
“稀罕倒是稀罕货,值不少钱,毕竟是上一届演法大会位列十甲的选手才有资格获取的,而且这届的奖品还是我们灵溪书院院长亲授,做工更是精细。不过效用嘛,顶天了也就只能驱除刚刚咱们遇到的那种才成形不久的水祟。”沈玄解释道。
“师兄,此物于我而言几近无用,但若能因此救人一命,倒算是物尽其用。”兰灵笙道。
“师妹说得不错,若能物尽其用,也算件好事。”沈玄附和道。
“况且此行收获非虚,方才那江中水祟已然说明……”蓝灵笙说着,从袖口取出一只织锦青囊。
“咱们没跑偏。”沈玄附和着顺带伸了伸懒腰。
兰灵笙将那青囊打开,顿时几道灵光流射四散,引得溪遥好奇地探头查看。
却见其中存放着几枚零散的白玉,那白玉触感温润细腻,玉身通透皎洁,不染凡尘。其内似有灵泉涌动,充斥着一颗颗时隐时现的光点,宛若一条凭空流淌着的银河。
如此良玉,一看便知乃至宝,只是……
“这玉为什么是碎的啊?”溪遥问道。
“此玉名为灵溪泉玉,乃我灵溪书院至宝。不过前些月遭贼人惦记,其闯入灵溪阁,与阁主大斗一番,致使泉玉碎裂,随天地灵气流动飘落四方。”沈玄解释道。
“然而此玉亦是锁灵阁中镇压历代院长降服鬼物的灵宝,经这么一出,咱们师尊,也就是当今的灵溪书院院长,不得不耗费大量心神于锁灵阁中,其余几位神通广大的长老也疲于应付泉玉丢失所引起的各种破事,无暇顾及于流散的碎片。”
“索性身为灵溪首徒的我以及身为院长关门弟子的我师妹就成了收集残玉的首选。我们此行,一来便是回收散落的泉玉碎片。二来呢,适逢师妹突破不久,也算借此机会游历九州磨砺自身。”沈玄说完,又用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幽幽嘀咕了句“也是我被迫加班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溪遥喃喃道。
“此玉完整之时便是蕴灵养物的至宝,残玉之威能便可令此江灵气增涨至滋生水祟,先前我们便是靠残玉感应其余泉玉碎片的方位,如今这泉玉残片有如此反应,想来我们离那碎片不远了。”兰灵笙道。
“话说如此,但是这一眼过去不是山就是草,还荒无人烟的,咱们上哪去找残玉呢?”沈玄摆了摆手。
溪遥踮起脚,眯起眼四处张望着,忽然似咧嘴一笑,朝着一棵树跑去。
“刚刚我就觉着有些眼熟,没想到居然还在呢。”溪遥拍了拍那棵树的树干,那棵小树却似有了灵性般晃动起来,除了落下几片树叶,顺势还垂下几根枝条,纷纷朝着溪遥围去,又留有一定距离。
“这片区域我以前和爷爷来过,我记得这附近山区有一个镇子。而这棵树我之前正好标记过,它告诉我小镇离这不算很远。”
“呦,这算是成精了?但好像又不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沈玄道。
“灵性不足,而且行为僵硬,似乎只对遥儿的行为有反应。”蓝灵笙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
沈玄点了点头,问道:“难道说这就是你的伴生神通?”
“我也不是很清楚。很早之前我就拥有为此间万物赋予一定灵性的能力。”溪遥拍了拍手,那枝条旋即缠在了一块,凑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平台,溪遥索性坐上了上去,不时晃着腿。
“不过所能赋予的灵性多少还得看物件本身的属性,像这棵树,我就很难让它变得更聪明些。”
“等等,这么听来,你是真没多少关于修行界的基本常识啊。”沈玄追上前,围着溪遥转了好几圈,摇头晃脑盯着溪遥看。
“那咋了?搞的好像不懂那些有的无的就混不下去了似的。”溪遥面上露出一丝不悦。
兰灵笙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捏住沈玄袖子就将他拉开来。
“师兄,你有话直说,这样一直盯着女孩子看不好。”
“嘶——师妹你轻点,捏到我肉了。”沈玄抚了抚胳膊,道:“我观溪小妹法力大概也就凝本境初境左右,若早早就觉醒了伴生神通,资质在修行界绝不差,修为又怎能停滞不前这么久?当真是古怪。”
“难不成是修行界的伤仲永?”沈玄调侃道。
“呵!所以你就是看不起我喽?”溪遥眼睛一眯,用手指戳了戳沈玄。
“那倒不至于,你可不要乱会错意。只是这种境界长期停滞不前,除开灵脉受损,多半与自身心境出问题了相挂钩。”
“你的意思是我心理有问题?”溪遥指了指自己,又歪了歪脑袋看着沈玄。
“呼——”溪遥长舒一口气,道:“你看我像是心理有问题的人嘛?”
“完全不像。”沈玄果断答道。活了那么多年,在他眼里,这种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事做的活力炸弹如果都能有心理问题的话,那干脆说所有人都有抑郁症得了。
“所以也可能是体质问题?能让我摸摸骨嘛?”沈玄伸出了手。
“咦——”溪遥嫌弃地朝后连退了几步,双手交叉挡在了身前。
“白毛怪想吃我豆腐,门都没有!”
“我了个好心全当驴肝肺,摸个手背就差不多的事,你至于整出这鸟动静?”沈玄愤愤道。
“遥儿,若是可以,还是让师兄看看吧。”兰灵笙那白润的手掌覆盖住了溪遥的一只手。
那轻柔的触感,就好似被一团蓬松的棉絮包裹。
“我先前就于书院卷宗中得知不少因各种缘由导致境界停滞不前,最后走火入魔的案例。师兄的阅历在我之上,且医术也是诸位长老所认可的,若有疑症,还当及时根治。”兰灵笙的目光紧紧锁着那少女的身影,眼底尽是关切,炽烈而火热,烧得溪遥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红润。
“好吧好吧,看在灵笙的面子上,本姑娘就委屈自己让你摸摸看吧。”溪遥一脸无奈道。
“呸!谁稀罕吃你个白食客豆腐。”沈玄嘴上这般说着,仍是替溪遥摸起了骨。
“奇了个大怪,似乎并没有与其他修行者有太大区别。”沈玄稍微抬了抬眉毛。
“这么久了,我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啊?那你这个‘正常’的修士又是怎么修行的呢?”溪遥抽出了自己的手,反问道。
“你都有伴生神通了,怎么对于修行一事还像个门外汉啊?算了算了,算我好心,就来给你讲解一下吧。”沈玄背过手,装作教书先生的样子,朗声道“对于正常的修行者而言,自修行至能引动灵气并转化为法力存储于自身法窍内起,总分为五个大境界,分别称之为灵初、凝本、乾腾、浩法、神演。”
“呵呵呵,还真会往脸上贴金,这境界名字取的,是要扮演神仙吗?”溪遥忽然幽幽道。
“虽然对于那些神演境界的修士而言,扮演这世间的神仙确实不算作什么难事,至少一念花开、一念寒暑这种凡人眼里的神仙手段还是能很轻易做到的。但此‘演’非彼演,是变化的意思啦。”沈玄道。
“神演境的修士对于各种神通术法的理解与运用神妙无比,变化多样。不过也不排除当初有心之人有这层心思。”兰灵笙补充道。
“的确如此,不过这神仙难攀,些许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大限将至才到达那层境界,让他们过过嘴瘾什么的也无所谓了。”沈玄道。
“灵初境能感应并依靠自身灵脉吸取灵气,随着修炼灵脉逐渐畅通无阻,对后续法窍内灵气与法力的转换更加自然。”
“哦哦,我好像确实能感觉到这天地间有这种奇怪的东西,可以在身体里变成另一种东西。”溪遥用手比划了一下,随之在指尖凝出了一道金灿灿的法光,在黑夜中分外耀眼。
“嗯,这就是你的法窍根据你自身相性转化出的法力了,各人的法力有各不相同,就比如我,我的法力凝聚出来就是青绿色。”
“我的是浅蓝色。”兰灵笙说着,在掌心熟练地凝出了一朵小巧精致的蓝莲。花瓣层层分明,纹路清晰,整体晶莹剔透,好似一件无瑕的工艺品。随着兰灵笙掌心轻推,带着浅浅的蓝色光点,那朵蓝莲悠悠飘向了少女。
少女接过那小巧的蓝莲,任其在两掌间来回飘荡,惊叹道:“哇,无论看到几次,都觉得这颜色好看,和灵笙你真的很配呢!”
“遥儿喜欢就好。只不过这由我法力凝聚出的物件失去了法力的供应不久后就会消散,维持不了多久。”兰灵笙道。
“没事没事,美好的事物只要存在过、被见证过,哪怕只存在一瞬就有可供回味的回忆了,这样就已经足够宝贵了。这样的道理我还是懂哒!”溪遥朝兰灵笙笑了笑。
“这种凝物之法我也会,你想不想看?”沈玄抱着逗小孩的心态问了嘴。
“灵笙玩剩下的,没啥意思,您老留着自己欣赏吧。”溪遥语气冷了下来。
沈玄悄悄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修行至凝本境,对法力的掌控更加熟练,能逐渐掌握和运用各种各样的神通法术,更有天赋异禀者能在这个阶段觉醒属于自己的伴生神通。”
“伴生神通未必就厉害,功能不一,但基于修行者自身,是对其心境的映射,所以按理来说,修行者是十分容易掌握伴生神通的。”
“也就是不用花多少功夫就能学到的本领喽?”溪遥道。
“这么说也没问题,但真正能觉醒之人却是少之又少。我曾与各大派弟子有所切磋,真正掌握自身伴生神通之人,不足二十人。”兰灵笙补充道。
“这凝本境重在积蓄,意在筑牢根基,就好比盖房子要前先打好地基。所以说呢,这也是一个相当鱼龙混杂的境界,厉害的跨几个境界都找不到对手,比如当初我师妹就越境打败了数个联合起来的对手。你是没见过当时那几个门派掌门的表情,那满脸的疑惑震惊,哈哈哈哈哈哈哈!”
“灵笙是龙,那你是不是就是鱼哇?毕竟我印象里你好像都是被人追着撵的。”溪遥嘻嘻一笑。
沈玄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黑线。
“也没那么夸张,当初那几位道友都留有余地,况且师兄他所习神通法术也不重于对抗,自然少有正面交锋的情况。”兰灵笙解释完,溪遥才摆出一副“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算了算了,还是说说你吧。”沈玄叹了声,“而你嘛,溪遥小妹,你如今就卡在这凝本境,而且还是这个境界最底层那种。”沈玄话锋一转,回到了少女身上。
“哦,然后呢?”溪遥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不是,你这么佛系的嘛?比我还躺平的嘛?你真没有一点对于境界停滞不前的心烦嘛?”沈玄绕着少女挥着手,不断试图引起少女注意。
“我只觉得你现在挺烦的。”少女拍了拍手,身旁的树条彼此交错缠绕,眨眼间便形成一堵简陋的树墙将两人隔了开来。
“嘿!真是,至于嘛。”
“好了,师兄。既然遥儿至今也没有什么不适,而你也暂且看不出来,不若此事先至此为止吧。再说人各有志,遥儿志不在此,也不必如此强加要求。”兰灵笙道。
“就是就是。”溪遥从树墙边探出了个脑袋,朝沈玄吐了吐舌头。
“行吧,不过我还有些别的话要说。”沈玄难得精神起来,语气都正经不少。
“溪遥小妹,刚刚听你说此地有个小镇?”
溪遥点点头,道:“假如这棵树没骗我的话,不过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毕竟让一棵没成精的树学会撒谎和让一只猪学会赶猪上树没什么区别。”
“好好,想想如果是镇上的话,只要与外界有所往来,有自四海而来的路人驻足停留,相信消息应当灵通不少,线索肯定也多,顺便问问近日发生过什么怪事,咱一定有所收获。”沈玄踱着步,缓缓道来。
“再说,城镇内人来人往,就算它是个山里的小镇子,怎么也比在这荒山野岭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来得好。”
“嗯,师兄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么当务之急还是先入镇为好”兰灵笙拍了拍手,而后又合掌拜托溪遥道:“遥儿,能麻烦你带路嘛?”
“没问题,那我们往这边走。”少女手指向一个方向。
听到兰灵笙的请求,溪遥心情好了不少,几个迈步向前走了一大段距离,然后向后挥了挥手,招呼着两人。
兰灵笙含笑跟上,而沈玄看着前面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喂喂!别发呆啦!快跟上啦!走丢了可不容易找你哦。”溪遥隔着不远朝沈玄喊道,同时传来的还有从兰灵笙那浅蓝色眼眸中泛出的柔和目光。
“行行行,马上来喽。”沈玄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