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月泛华,茫茫似鎏银澄江之上,银光伴随着江水流动,缓缓驶于天际。
忽而一艘小舟划过,惊扰一片水中月影,掀起层层涟漪。
舟子站立于舟头,撑篙行舟。江面清澈,四下静谧,独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舟棚内,一青衣男子靠在船舷呼吸酣畅,悠然打着盹,另一侧则是两名少女。
一名少女静静蜷着身子侧卧着入睡,其旁与男子服饰相仿的少女微微低首,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抵着膝间长竹质剑鞘,阖眸养神。
“咚咚咚!”
一阵猛然的撞击声传来,旋即舟身发生了剧烈的颠簸。一顿左摇右晃、上摆下动,将熟睡中的男子惊醒。一个不注意,撑脸的手一滑,还摔了个踉跄。
“哎呦喂……嘶……发生什么事了?”沈玄趔趔趄趄爬起身,朝棚外探去脑袋,外头漆黑得竟只能看见舟头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这……这我也不清楚啊,刚刚还好好的啊,我划了这么多年船,还是头回见这种情况。”舟子紧紧抓着手里的竹篙,勉强在颠簸中维持着身形不倒,语气中流露着一丝惊恐。
早知道就不来这陌生的水域了,舟子内心绝望不已,奈何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只见那原本还一眼就能望见对头的江面,陡然间弥漫开来一股浓浓的大雾,将小舟笼罩。若非有月光透射而入,周围定会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我滴娘嘞!你千万先稳住,别摔下去了!”青衣男子立刻转头朝舟棚内喊道:“师妹!来活啦!”
“嗯。我知道了。”
兰灵笙抬眼,美目流眄间已了然何故,随即轻抚剑鞘,掐指捻诀。伴随着指尖浅蓝色的法光闪烁,舟外隐隐传出道道锐利的剑鸣声,不消片刻,舟外的异动就渐渐平息了下来。
兰灵笙轻舒一口气,莞尔道:“已经没事了,继续前行吧。”空灵而温柔的嗓音很快安抚住众人绷紧的神经。感到江面恢复平静,舟子先是一愣,待那漫天的迷雾散尽,反应过来后也不知说些什么,重新撑起舟划行过江。沈玄则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洒脱,悠哉悠哉地走回舟内,伸了个懒腰,重新趴回船舷上,倒头就睡。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少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微微起身,迎面的便是那双柔和的目光,恰似红枫映秋霜,不禁让少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恍惚间愣了神。
“没什么,离靠岸还要段时间,再睡一会儿吧,我出去看看。”兰灵笙轻声应道。
“不了不了”少女摆了摆手,“再继续睡下去可是会睡懵的,我也出去吹吹风好啦,正好陪你。”
“好。”兰灵笙应道,随后便走出舟棚,盘坐在一侧,望向远处的江面。
舟子察觉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眼。
皓月当空,连绵的青峦,斑驳的水光,一派旖旎山河,融入眼眸,最后尽皆汇于那一身朴素的青衣。
洁白的月华映衬下,是一袭修身的蓝花竹纹青袍。青丝半扎而及腰,面容姣好,不施粉黛犹同芙蓉沐水,双瞳剪水间自生一股清新秀丽之气。
肌若凝霜露华,肤似柳絮吐白。不染凡尘俗,窈窕敷红颜。
“这般气质,简直就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啊……”舟子不禁在心中默默感慨道。
溪遥跟在兰灵笙身后,挨着那身青衣,抱着腿坐在了一旁,不时看看江面,看看月亮,看看远处的群山,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青衣女子身上,反应过来后又拍了拍脸,急忙移开视线。
对此,兰灵笙只是笑了笑,伸出手理一理溪遥睡起后杂乱的发丝。
指尖抚过少女的乌发,柔软的触感令溪遥耸起了肩,而后又被兰灵笙轻轻按平。
“遥儿,别紧张呀,还是说我不小心弄疼你了?”
“没有没有。只是……好久没人帮我理过头发了,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我还从未听遥儿你讲过呢。不知小女子可有幸洗耳恭听一番?”兰灵笙打趣道。
“哈哈……也没什么啦,就是想起来小时候,爷爷拿梳子给我梳头,却不小心把梳子卡在我头发上了,要不是隔壁大娘手巧帮我取了下来,我都不敢想头皮能被扯得有多疼。”说完,溪遥还打了个哆嗦。
兰灵笙弯了弯嘴角,回想了一番,道:“我自小由先生抚养,可那时书院内少有女学徒。先生为了照顾我的起居,访遍三州才请得一位女修士来书院照顾我,教我打理梳洗。”
“啊?身为一门派之首,他老人家人缘有这么差的吗?”
“先生他平日里确实严苛了些,且与各门派交际甚少,故而人缘的确差了些。”
“也是,毕竟也不是人人都像灵笙这样人美声美心更美,招人喜欢嘛。”溪遥嘻嘻笑道。
“遥儿又贫嘴了,我不理你了。”兰灵笙脸颊微红,转过身子,闭上了眼。2
这段夜航写得好有画面感
“别嘛别嘛”溪遥忙装模作样地给兰灵笙捶捶背,“我不乱说话了嘛。”
“舒服嘛?”
兰灵笙睁开一只眼睛,道: “再往左边一点儿。”
“好嘞。”
“那现在呢?”
“还不错,再用点力就好了。”
“好嘞!”溪遥将脸往前凑去,在兰灵笙耳畔讲道:“看在妹妹我这么听话的份上,姐姐就当原谅我了嘛。”
兰灵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女凑近的脸蛋,觉得手感不错。而溪遥也不在意这小小的阻拦,只管迎合那指节分明的手指。
“好啦好啦,别闹啦,原谅你了。” 兰灵笙无奈叹了口气道。
“好耶!”少女兴奋欢呼。
“咳咳,能不能让在下舒服地小憩一会儿,这几天赶路赶得缺觉老严重了。”沈玄幽幽的声音从舟棚里飘了出来。
溪遥回头,鄙夷道:“补觉哪有你这么补的啊?隔三差五偷懒睡一下,我感觉我们现在压根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赶你起床了。”
“再说了,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修行者少睡个半天就喊缺觉了。”
“我这叫养精蓄锐好不好?再说了,谁家正常人每天都像你这样精力过剩啊?随便眯一会儿眼就又能蹦跶了。”沈玄抬起头反驳道。
“那也没正常人像你这样虚吧,走几步路就要歇好一阵子,难怪你白头发这么多,白毛怪!”溪遥做了个鬼脸。
倒也不能说像苍山覆雪那般白发淋头,但青衣男子那白里掺黑的发丝与常人相比确实格外迥异。
这话一下冲上了沈玄天灵盖,他也来了劲,道:“白发怎么了?在我那,可不少人喜欢白发,尤其再配个红瞳什么的,能迷倒大把人。”
“可我怎么记得前几日灵笙上街作画,路人看见你的白头发,以为有妖人,都被吓跑了的事呢?”
“还有还有,后面被路过的散修追了数里,最后发现是误会的事,噗!哈哈哈哈!”溪遥忍不住大笑道。
沈玄耳根一下子红了个透,没好气道:“懂不懂尊敬师长啊,每次饭钱都是我付的先不说,上回你把我的稿纸当柴火烧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白食客!”
“那上次在蜘蛛窟里,不是你说要节省法力,最后才用你的纸生火吗?再说我不是早还你一沓新的纸了吗?你还想怎么样啊?”
“那你买的也不是我要的啊。”
“你那包里乱七八糟那么多纸,谁知道你想要什么纸?”
“那你也不能全买宣纸吧,我记录文章还是需要方便保存的啊。”
“反正最后不也用得七七八八了嘛?别那么纠结好罢。”
“那能一样吗?况且我也压根没用多少好吧。”沈玄语气稍带怒意道。
“你个白食客!”
“白毛怪!”
“白食客!”
“白毛怪!”
“白食客!”
二人挤眉如剑,针锋相对,丝毫也不肯退让。
“又来了。”兰灵笙捏了捏眉心,闻着这一艘小舟都装不下的浓浓火药味,只觉头疼不已,但还是上前劝起了架。
将二人拉开,兰灵笙双掌合十,和颜悦色道:“好啦好啦,两位不要吵了。都是陈年往事了,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何呢?”
“那他先退啊!”“那她先退啊!”二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身后是纷争不断,针尖对麦芒,而身前是风平浪静,一江水平阔,那站在舟头撑舟的舟子不禁在心里感慨道:“看来神仙也是挺吃世俗烟火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