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质

牢狱的长夜过得格外漫长。

石壁浸出的寒气穿透单薄衣衫，陆砚铮靠在冰冷墙壁上，一夜未曾合眼。耳边不时传来牢外狱卒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囚室里断续传来的压抑咳声，是晏临朔旧伤反复。一墙之隔，咫尺天涯，连一句问候都无从递达。

第二日天色微明，囚牢的铁门轰然开启。

传审的命令下来，狱卒押着陆砚铮走出囚室。镣铐扣在手腕脚踝，行走之间，铁链撞击发出沉闷刺耳的哐当声响。

再度踏上三法司的公堂。

不过短短数日，物是人非。上一回他尚且站在堂外廊柱阴影之中旁观审讯，如今，自己也成了阶下待审的犯人。

公堂之上，气氛比上次更加肃杀。

三名主审官端坐案上，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尽数到场旁听，堂下侍卫林立，刑具排列整齐，寒光凛凛。晏临朔已经先一步被带上公堂，除去全部亲王仪制，一身素布囚衣，面色苍白，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连日拘禁煎熬，江南所受的毒伤时时发作，他强忍着喉间痒意，不肯在众人面前失态。

两名犯人，分列堂下左右。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审讯正式开始。

“陆砚铮，你身为朝廷命官，罔顾国法，假借查阅卷宗之名，私入诏狱别院，私会待审罪亲王晏临朔，可有此事？”

老狱卒的供词就摆在案上，人证确凿，无从抵赖。

陆砚铮垂着眼眸，镣铐之下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平静清晰：“确有此事。”

堂外一片哗然。

一众官员交头接耳，不少人面露鄙夷，认定二人私相勾结，图谋不轨。

主审官继续追问，步步紧逼：“你二人私下相见，所商议是何等密谋？是不是晏临朔授意于你，要你在朝堂之上为他斡旋，笼络朝臣，图谋储位？”

这便是对手真正想要坐实的罪名。早已不满足于江南那桩民女控诉，要扣上结党谋私的大罪。一旦谋逆的罪名落下，便是死罪。

陆砚铮抬眼，目光越过公堂，望向身侧的晏临朔。

四目相撞。

晏临朔眼神沉沉，无声示意他，尽数推到自己身上，保全性命。

陆砚铮却缓缓移回视线，面向堂上主审，一字一句开口：“臣那日相见，未商议任何谋逆密谋。只关心殿下身受江南毒伤，前去问询伤情。至于朝堂之上为江南冤案上奏，乃是臣心系地方百姓，出自本心，并非受人授意。”

“一派胡言！”主审官厉声呵斥，“若无密谋，何以甘冒杀身重罪私闯诏狱？！”

话音落下，又转头看向晏临朔：“晏临朔，陆砚铮私来见你，你可曾与他暗通图谋？”1

晏临朔喉间一阵闷痒，强压下咳嗽，语声冷而沉稳：“是我引诱胁迫陆砚铮前来，一切过错，皆在本王，与陆砚铮无关。”

他想要独自把全部罪责揽下，将陆砚铮彻底摘出去。

可这番说辞，恰恰落入对方圈套。在旁人听来，便是亲王胁迫朝臣，更印证结党之嫌。

“殿下此言，更是不打自招。”旁听队列之中，二皇子的党羽立刻高声应和，“亲王拘禁之中尚且能够胁迫外臣，可见平日里笼络朝臣，早有预谋！”

堂上诘难接踵而至。

一边要把全部罪责独揽，一边不肯叫对方独自背负污名。公堂对质，二人明明心意相通，却不能吐露半分私情，不能道出心底的情意。在森严礼法之下，情爱便是最大的罪证。一旦说出，二人的名声便会彻底碾作尘土，连仅存的翻案机会都会彻底湮灭。

他们只能一个揽过罪责，一个竭力撇清谋逆的指控，互相拉扯，却救不得彼此。

陆砚铮本就体弱，牢狱之中寒气侵体，又连日心神耗损。长久站立之下，只觉眼前阵阵发昏，胸腔闷涩翻涌，压抑的咳嗽再也压不住，一阵阵低低咳了出来。

身子微微晃动，几乎站立不稳。

晏临朔余光瞥见，肩头猛地一紧，却不能上前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

主审官见二人各执一词，审不出所谓谋逆的实供，便将老狱卒带上公堂当堂对质。老狱卒满身伤痕，跪在堂中，复述那日所见情景。人证口供俱全，私谒的罪名已经钉死，唯独谋逆密谋，没有拿到确凿口供。

主审官无法就此定谋逆死罪，却也不愿轻易放过。

几番审讯拉扯过后，主审官高声宣判，先行将二人重新押回牢狱，等候圣上裁断。私谒罪臣属实，可谋逆尚无实据，不便仓促定死重刑，便将难题重新丢回帝王手中。

铁链声响再起，狱卒上前押解二人退堂。

擦肩而过的一瞬，方寸之间。无人留意的刹那，晏临朔极低的声音，传入陆砚铮耳中，只有短短两个字：“活下去。”

话音落，二人便被狱卒强行分开，分别押向两处囚牢。

走出公堂，外面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似是又将落雨。

消息传入皇宫。御案之上，堆积满满一摞卷宗，弹劾奏章、狱卒供词、三法司审讯记录，层层叠叠摆在帝王面前。帝王独坐殿中，久久沉默。一边是皇子，一边是文臣，世家势力暗流涌动，每一个决断，都牵动整个大靖朝堂的格局。

牢狱之内，重归冰冷囚室。

陆砚铮靠着石壁坐下，耳边反复回荡方才擦肩而过时那一句“活下去”。他心中清楚，晏临朔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想要以一己之身，换他一条生路。

可他如何能够独活。

而远在府邸，忠心老仆正拼尽全力守护那一方黑石古砚，夹层之中的江南帛书，是黑暗里仅存的一点星火。只是府邸四周，早已布满二皇子派来监视的暗探，想要把证据递到帝王手中，难于登天。

风雨，仍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