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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连

寒砚赋

早朝散去,宫道之上百官络绎散去。

那一句“狱卒已招供”,像一把寒刃,直直刺入陆砚铮心底。

他立在朱红宫墙之下,秋风卷着枯叶扑在衣袍上,浑身泛起一阵彻骨的寒凉。千般筹谋,一纸奏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老狱卒熬不住酷刑,将那日私入诏狱别院、二人廊下相见的经过尽数供出,时间、地点,样样清楚。

人证在手,二皇子一派再无顾忌。

不过半个时辰,数道弹劾的奏章接连送入宫中。奏章直指陆砚铮身为朝廷文臣,罔顾律法,借查阅卷宗之名私谒待审亲王,私通罪臣,结党徇私,请陛下将陆砚铮交付三法司一同论罪。

朝野震动。

消息飞快传开,方才还在朝堂之上为江南疑点据理力争的陆砚铮,转瞬之间,便成了待勘的嫌疑人。

陆砚铮被当即传召,拘押于官署,暂不返回府邸。禁军尚未上门拿人,可四周已经布满监视的兵卒,进退皆受人看管。

他静静坐在官署冷寂的屋舍之内,窗外天色灰蒙。事已至此,再去悔恨当初那场私晤,已经毫无意义。他心中早已经预想过这般结局,只是当真降临,依旧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闷痛。

喉间痒意阵阵袭来,他偏过头,以袖口掩住,压抑地咳嗽几声。

如今最可怕的,不只是自己获罪。这份供词,会被拿来坐实晏临朔私结朝臣,心怀异图。江南的那桩构陷案,会被直接盖过,晏临朔的罪名,再难洗刷。

诏狱别院。

消息很快传入高墙之内。

晏临朔听闻陆砚铮因私会自己遭到弹劾,即将被送入三法司会审,周身气血骤然一滞。连日反复的毒伤旧伤骤然爆发,他扶着冰冷窗棂,止不住地剧烈咳嗽,咳得肩头不住颤抖。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身陷囹圄,到头来,反倒将那人拖入深渊。

“是我连累了他。”

低声一语,消散在秋风里。

他立刻唤来看守,求见主审官员,想要主动上书,把一切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声称那日是他强行胁迫引诱陆砚铮前来,与陆砚铮本心无关。可这般说辞,在铁证面前,苍白无力。看守冷眼回绝,没有圣上旨意,拘禁之人,无权上书。1

段评

这波虐得我好心疼啊

高墙重重,他空有满心焦灼,什么都做不到。

暮色降临,宫中旨意下达。

圣命:陆砚铮私谒罪亲,案情确凿,即刻革去秘阁官职,下入三法司待审,与晏临朔一案并查。

旨意传下,官署门外甲叶响动,禁军列队而入。

陆砚铮被除去官袍上的补子,一身素白内衫,跟随禁军离开官署。沿街不少官员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半步,往日的同僚,尽数避之不及。

一路行过熟悉的宫道。数月之前,他还日日行走于此,入秘阁校阅典籍,心怀治国之愿。不过转瞬,便沦为阶下之人。

被带入三法司的牢狱,没有送入晏临朔所在的别院,而是关进了另一处幽深囚室。两间牢狱一墙之隔,听得见远处巡牢侍卫走动的声响,却不能相见,不能对话。

囚室潮湿阴冷,石壁渗着寒气,地面铺着单薄的草席。

陆砚铮缓缓坐下,背靠冰冷石壁。袖中早已没有那半枚山河银锁。入牢狱之前,身上所有物件尽数被搜走。那半枚信物,连同藏在砚台夹层的江南帛书,都留在了自家宅院,不知如今是落入敌手,还是被家仆妥善藏匿。

夜色沉沉,牢狱之中只有一盏昏黄摇曳的油灯。

他闭上眼,一幕幕在脑海闪过:秘阁之中秉烛论道,长亭之外秋雨别离,江南送来的砚台,诏狱别院那短短片刻的相见。明明二人所求,皆是山河安定,百姓安乐,却一步步被逼到这般绝境。

没过多久,隔壁院落传来动静。是三法司提审晏临朔。

隔着厚厚的高墙,听不清审讯的对话,只隐约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飘过来。那是江南毒雾留下的旧伤,陆砚铮再熟悉不过。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心上。

他清楚,这一轮会审,对手会把两件案子捆在一起。私谒、结党,连同江南的控诉,桩桩件件,都要压在他们二人身上。

这一夜,两处囚牢,两处无眠。

京城之外,江南谢家收到京城密报,心中大石落地。只待三法司定案,晏临朔与陆砚铮二人,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可谁也没有料到,陆砚铮入牢之前,曾暗中嘱托忠心老仆。若是府邸被查抄,务必拼死护住那方黑石古砚,护住夹层之中的帛书。那是他们二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