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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证

寒砚赋

三法司将全部审讯笔录整理成册,递进宫中。帝王阅罢卷宗,迟迟没有降下裁断的谕旨。

杀,或是放,皆为两难。一边是根基盘根错节的江南谢家,背后又有二皇子势力撑腰;一边是身陷嫌疑的亲王,与素来风骨清正的秘阁文臣。一旦决断失当,便会搅动整个朝堂的平衡。帝王选择按下此事,将晏临朔、陆砚铮依旧分押两处囚牢,不施重刑,却也绝不释放。

可权力的争斗,不会因为帝王的迟疑就此停下。

二皇子心知谋逆的口供没能拿到手,心中不甘。他下令派兵搜查陆砚铮的府邸,想要搜出私人信札、密简,寻到二人私下往来的物证,补全结党勾连的罪证。

一队禁军径直闯入陆府。

府内仆婢惊慌四散,唯有老仆周伯,牢牢记住陆砚铮入狱前的嘱托,拼命护住书房那方黑石古砚。官兵踹开书房房门,满屋书卷被肆意抛掷,箱笼尽皆撬开,纸页纷飞狼藉。周伯张开佝偻的身子拦在案前。

“不过一方砚台,不过是文房旧物,何苦这般为难。”

禁军士卒毫不留情,一掌将年迈的老人推倒在地。周伯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鲜血顺着眉骨淌下,他挣扎着还要起身阻拦。士卒拿起那方厚重古砚反复翻看,只当作寻常器物,粗粗查验一遍,随手丢回案面,谁也没有留意砚台底座暗藏的夹层。

藏在夹层之中,那卷来自江南的帛书,就此侥幸躲过搜查。

官兵将整座宅院翻查一遍,一无所获,寻不到半分可以构陷的私函密信,只能悻悻撤离。周伯捂着流血的额头,颤抖着捧起古砚,确认夹层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可证据握在手中,却无路递入皇宫。府宅四周遍布暗探,府中人但凡踏出府门一步,便会被死死盯住,想要把帛书送至御前,难于登天。

幽深牢狱之中,寒气浸透石壁。

陆砚铮镣铐不离手足,牢狱湿冷,将他本就孱弱的身体拖得愈发衰败。江南旧疾反复发作,夜里常常整夜咳嗽,没有对症汤药,只有粗冷的囚饭度日。

囚室与晏临朔仅一墙之隔。

时常,他会听见隔壁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的咳声。那是晏临朔在江南中了迷尘之后落下的病根,逢寒便发作。明明距离这样近,却隔了一重高墙,音讯断绝,相见无期。每一声咳嗽传来,都像钝刀反复割磨心口。

公堂擦肩而过那一句“活下去”,久久盘旋在他脑海。晏临朔一心想要独自扛下全部罪责,以自身的死,换他一条生路。

可陆砚铮心中清楚,倘若晏临朔含冤而死,谢家依旧祸乱江南,朝堂落入二皇子掌控,那样的苟活,只剩无尽的悔恨,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几日之后,趁着狱卒更换被褥的空隙,一张卷在布角的薄纸条,辗转送到陆砚铮手中。是周伯冒死传出来的消息。纸上寥寥数语,写明府邸遭查,古砚与帛书尚且安好,只是监视森严,找不到任何可以递证入宫的渠道。

指尖捏着薄薄纸条,陆砚铮指节泛白。

证据尚在,便还有一丝生机,可这条生路,被对手封得严严实实。所有曾经可以借力的朝臣,人人避祸自保,无人敢蹚这一趟浑水。

隔壁囚室之内,晏临朔也收到外界辗转传来的零碎讯息。得知陆砚铮在牢中病痛缠身,得知陆府被禁军查抄。

他立在囚室狭小的窗洞之下,仰头望向墙外灰蒙蒙的天际。高墙圈住一方小小的天光,望不见星月。连日郁结忧思,旧伤骤然加剧,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他死死捂住口唇,摊开掌心,竟染上点点刺目的血色。

他低头凝视掌心里那一抹猩红,神色平静,不见慌乱。

身为戴罪拘禁的亲王,只要结党嫌疑坐实,帝王心底的猜忌便再也消弭不去。他早已做好赴死的打算。心中放不下的,一是江南饱受世家欺压的万千百姓,二是一同坠入罗网的陆砚铮。他最怕自己身死之后,陆砚铮依旧逃不开构陷,随自己一同湮灭。

夜色笼罩牢狱,油灯如豆,火光摇摇欲坠。

陆砚铮将那张纸条揉碎,混着地上尘土碾成碎屑,不留半点痕迹。他闭目静坐,脑海之中一遍遍推演所有可行的路子。帛书尚藏府中,可朝野到处都是二皇子的耳目。想要将这份残证送到帝王眼前,必须冒一场九死一生的险。

千里之外的江南,谢家又一封密信快马送入京城。信中夹带重金许诺,恳请二皇子务必斩草除根,将晏临朔与陆砚铮二人彻底除去。

无形的罗网,越收越紧。那一方黑石古砚,夹层之内的帛书,便是这盘死局之中,仅存的残证。1

段评

这古砚居然是关键物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