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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晤

寒砚赋

三法司第一轮审讯落幕,晏临朔依旧被拘在诏狱别院。

这里并非暗无天日的死牢,终究是亲王身份,保全了几分体面。院落围墙高耸,四处皆有禁军看守,出入皆要核验令牌,内外隔绝。二皇子心中忌惮,不敢骤然将一位亲王直接下狱用刑,便以待复核案情为由,将人困在此处,慢慢罗织更多罪证。

朝堂之上,局势愈发紧绷。

一部分依附二皇子的官员接连上书,催促圣上早日定案,严惩晏临朔。可也有少数中立老臣,察觉此案疑点重重,供词多有矛盾,劝皇帝谨慎处置,不可仓促定谳。圣心思量不定,迟迟没有降下最终旨意。

陆砚铮依旧每日去往秘阁当值。周遭同僚的疏远与猜忌,已经成了常态。人人都知晓他与七亲王往日交好,不少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候他行差踏错。

他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公务之外从不应酬赴宴,归家便紧闭院门。可心底的牵挂,从未有半分消减。

他清楚,不能公开探视诏狱,那是朝堂大忌。可一想到晏临朔被困高墙之内,江南留下的旧伤时时作祟,日夜忧思啃噬心神,夜夜辗转难眠,旧疾也反反复复。

几日后,借着整理前朝旧档,需要调取诏狱别院藏书楼卷宗的由头,陆砚铮费尽周折,疏通层层手续,终于拿到一份短时入内查阅典籍的凭证。

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风险滔天。一旦被人察觉二人私下相见,便是勾结罪臣,二人皆是死局。

深秋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

陆砚铮一身文官官袍,捧着书匣,在禁军的引领之下踏入诏狱别院。院中草木萧瑟,落叶铺满青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肃的潮气。守卫只允许他前往藏书楼,并不许他去往囚犯居所。

可他早已经买通一位受过先皇恩惠、性情忠直的老狱卒。趁着守卫轮换的片刻空隙,老狱卒悄悄引他绕开甬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廊下。

晏临朔正独自立在廊边。

除去了王冠锦袍,只穿一身素色棉衫,连日拘禁与心绪煎熬,叫他面色愈发苍白。江南所中迷尘的后遗症还在,时不时便会低声咳嗽。听见脚步声,他蓦然回头。

四目相对。

咫尺相见,竟是在这样一处囚寂院落。

周遭墙垣高耸,耳旁隐约传来远处守卫巡夜的甲叶碰撞之声,时间极少,容不得半句儿女情长。

“你不该来。”晏临朔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着惊悸,“此处处处都是耳目,一旦败露,你毕生前程,性命,尽数付诸流水。”

陆砚铮手中的书匣搁在廊栏之上,周身紧绷,呼吸都放得极轻。长久隐忍下来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却只能死死压住。2

段评

这一段看得我好揪心啊

“我知晓凶险。”他声音微哑,“只是我要问你,身上旧伤可还安稳?谢家构陷的证据,你手中还余下多少?”

晏临朔轻轻摇头,喉间一阵发痒,他侧过头闷咳两声。

“毒伤每逢阴寒便会发作,倒不至于伤及性命。关键证据大多被毁,江南暗卫手中仅有民间口述,无法呈上公堂。那名出面控诉的女子,被谢家牢牢看管,根本无从接触。”

他望向陆砚铮,眉宇满是沉郁:“二皇子志在储位,谢家要保全家族,我便是他们必须除去的阻碍。这一场案子,他们势必要给我钉上罪名。”

陆砚铮指尖微微颤抖。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调制好的润肺汤药,悄悄递过去。瓶身小小的,便于藏匿。

“这是调理咳喘的药,你寻机会服用。切记万事珍重。朝堂之上,我会尽力寻找转机,只是我权位低微,能做的实在有限。”

晏临朔接过药瓶,握在掌心。隔着薄薄的瓷瓶,还能触到彼此指尖一瞬的温度。

“莫要为我冒险。”晏临朔低声劝道,“保全你自己,便是保全一切。若是你也被拖下水,便再无人能看清这盘棋局。半枚银锁你妥善收好,倘若事态崩坏,不必以我为念。”

这句话,像一把冰刃扎进人心。

陆砚铮心口一阵闷痛,几乎要咳出声,强行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许多心事,家国,情爱,生死,却在此处全都不能细说。

墙外传来守卫走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耗尽。

“你该走了。”晏临朔向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神色重新归于冷淡,刻意抹去方才流露的情绪。

匆匆一面,不过寥寥数语。

陆砚铮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拿起书匣,转身跟着老狱卒匆匆离去。

走出诏狱别院,重回到京城的长街之上,外面人世喧嚣,车马往来。可方才高墙之内那片刻相见的寒意,依旧牢牢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方才踏入的那一步,是赌上两个人性命的险棋。

回到自家小院,关上院门。四下无人,方才强压下的咳嗽终于抑制不住,一阵阵闷咳涌上来。他扶着桌沿,久久不能平复。

那短暂的私晤,并没有带来破局的办法,只换来满心沉重。对手布下的罗网依旧密不透风。

而他不知道,那日廊下匆匆相会,早已被暗处一双眼睛,捕捉到一丝模糊的身影。

危机,正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