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大开,秋日的天光灰白黯淡。
晏临朔的车马终于驶入京城。没有仪仗,没有迎接,仅有官差押送,一路直行,直接送入三法司的诏狱别院。虽未下入最深的黑牢,却已是拘禁之身。
消息飞快传遍整座皇城。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议论七亲王的案子。
陆砚铮那一日立于秘阁廊下,远远听见宫墙外传来车马驶过的轱辘声响。明明知道那人就在城中,咫尺相隔,却如同隔着万丈高墙。他不能前往探视,不能递一物,不能传一语。但凡踏出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第二日,三法司正式开堂会审。
朝堂大小官员,皆可前往堂外旁听。这一场审讯,万众瞩目。
公堂肃穆森严,高堂之上,三名主审官员端坐案后,其中二人早已收受二皇子与谢家的暗中嘱托。堂下侍卫林立,刑具罗列于侧,寒气逼人。
晏临朔一身素色常服,除去亲王冠带,立于堂中。江南毒雾留下的旧伤尚未痊愈,几日赶路劳顿,他面色带着几分苍白,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卑怯。
谢家送来的那名被胁迫的女子,被带上公堂,依照预先编排好的说辞,再度哭诉控诉。
堂上官员步步紧逼,句句都朝着定罪而去。
“民女当庭控诉,殿下可还有话说?”
晏临朔目光平静,一一驳斥对方供词之中的破绽,点出时间、地点诸多矛盾之处。他说出江南谢家势力滔天,圩田积弊重重,此番构陷,乃是世家报复。
可空口辩白,拿不出板上钉钉的人证物证。
当初投毒仆役早已逃遁,关键地契卷宗尽数销毁。暗卫搜集的民间笔录,属于私下探访得来,不能当作官方法证呈上公堂。
主审官员不愿深究谢家罪责,几番刻意打断他的陈述,反复追问所谓强占民女的细节,刻意回避圩田一案。
“殿下所言世家构陷,可有实证?若无凭据,便是妄言脱罪。”
堂外旁听的官员之中,二皇子一派的人纷纷出声附和,言语之间,句句施压。
“人证俱在,何必巧言狡辩!”2
晏临朔好冤啊
“亲王行事失度,应当从重论罪!”
人声嘈杂,满庭皆是汹汹声讨。
陆砚铮也身在旁听的人群末尾。一身素色官袍,立在廊柱阴影里面,不靠前,不发声。
他望着堂下那道挺拔的身影,心口阵阵发闷。耳边满是铺天盖地的诘难,心中万千说辞翻滚,却半句也不能出口。
一旦他开口替晏临朔辩驳,立刻便会被扣上私结亲王、徇私包庇的罪名。不但救不了晏临朔,连自己也会坠入罗网,反倒叫对手多一份把柄。
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怀中那半枚银锁硌着掌心皮肉。他只能沉默地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公堂之上,一人面对满朝的诘问。
晏临朔余光扫过堂外人群,遥遥望见了角落里的陆砚铮。四目遥遥相撞,仅仅一瞬,便各自移开视线。
千言万语,尽在一眼。不可流露半分私情。
审讯持续大半日,没有得出定论。人证口供矛盾重重,却又无法彻底推翻。主审官员便以案情尚需复核为由,将晏临朔依旧拘禁于诏狱别院,等候二次传讯。
审毕退堂,官员三三两两散去。不少人路过陆砚铮身侧,投来猜忌、审视的目光。
走出三法司大门,外面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陆砚铮独自缓步走在宫道之上。胸腔之中闷涩翻涌,压抑的咳嗽一阵阵往上涌,他举起衣袖,悄悄掩住唇,将咳声压下去。
回到自家小院,院门紧闭。
四下寂静,只有秋风卷动槐叶簌簌作响。他坐到廊阶之上,缓缓取出怀中半枚山河银锁。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沉沉的。
明明人已经回到同一座城池,却相见无路。公堂之上,有理难辩,证据尽被对手销毁。谢家远在江南,依旧一手遮天。二皇子手握朝堂大半势力,步步紧逼。
前路一片晦暗。
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轮审讯。对手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罗网,更多构陷接踵而来。
烛火在屋内缓缓亮起,黑石古砚静立案头。今夜,又将是一夜无眠。